長夏,熏風南來的長夏。一夢悠悠的,長夏。

我們在美國旅行,一路看些校園建築,這一天,來到普林斯頓。 我對普林斯頓沒有反應,我只知道愛因斯坦,仿佛那古樹,那教堂,那圖書館,那美麗的噴水池全都不算數似的。

“啊,想想,從前,這裏有一位大師耶!”

“啊,對了,”朋友看我發了癡,立刻附和,“這樣吧,我帶你去看愛因斯坦散步的樹林。”

丟下我們一家,朋友暫時走了。於是我們小小心心一步一履地來走這條愛因斯坦小徑。

不是古木參天、遮天蔽日的那種森林,卻也不乏佳木秀樹,令人流連顧步。想想,“黑森林”是有點可怕的,那麽黑壓壓的,仿佛裏面天經地義就該窩著一夥盜匪。而這種敞亮的樹林卻令人安心,天光雲影徘徊在上,小松鼠逡巡在下,而老樹又不時提供一些不按牌理出牌的古怪造型,令人瞠目半天,不知所解。

啊,原來要養一個愛因斯坦,所需要的不僅是什麽國科會的研究津貼,而是一整片森林。

我繼續往前走,雖沒有什麽高山溪谷之勝,卻也沒有任何一步的景觀是不變化的。

走著走著,忽然眼前一亮,小徑上出現一片粉粉藍藍的小東西,只有指甲蓋那麽大,我俯身撿起來一看,原來是鳥蛋的殼。是什麽鳥?殼兒設計得那麽漂亮?上帝大概有點耽美的癖好,大不了一個蛋殼,卻也搏上了全力。蛋殼底色是“雨過天青”的湖水藍,間或有幾粒棕色小斑點,那斑點大約是為了混淆視覺設計的,像野戰部隊的迷彩裝。


那蛋殼頂在我的食指上,我呆呆地瞪著它看,不知該怎麽辦。真的,任何東西只要一好得過頭,我就會手忙腳亂,不知所措。愛因斯坦當年也看過這種蛋殼吧?當他俯首撿起一枚碎蛋殼的時候,他也曾心悸神慌嗎?從蛋殼的弧度看去,那粒蛋大約是三公分乘二公分的橢圓,是知更鳥的蛋吧?鳥蛋的背後可能藏著一段情節,它可能意味著雛鳥孵化,留下蛻殼。卻也可能為敵人掠食,未見日光即死。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那就是說:這個小樹林裏有鳥,而這鳥,也仍有產卵的生殖能力。

國人形容某個地處蠻荒的所在,常說“那個鳥不生蛋的地方”。其實,錯了,鳥不生蛋的地方是台北,地理位置愈僻遠,鳥越有機會生蛋,在台北,鳥即使生蛋,也會因為汙染問題而致蛋殼脆薄,難以孵化。

美國那麽大,可看的東西那麽多,我卻怔怔地對著一片鳥蛋殼發楞,究竟是愛因斯坦?是普大?還是這座幽明千幻樹林子令我著了迷?

就人類而言,像愛因斯坦這樣的角色應該是不可缺的。對愛因斯坦而言,一座可供散步和沈思的樹林應該是不可缺的。但對樹林而言,一窩子禽鳥卻非有不可。至於鳥巢中非有不可的東西,當然就是幾枚鳥蛋了。

大師已杳,就算我有幸曾趕在他生前和他一起在林中散步,我願意牢牢記住的,恐怕也仍然只是那枚鳥蛋吧?

——原載1996年2月26日《人間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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