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風·如果容許我多宣布一天公定假日

唉!如果五月二十日在“總統”就職典禮上宣布就職的人是我,那麽本大“總統”的第一條政策就是多放一天公定假日。

也許你會說“這算哪一門子政策”?

其實這世上並不需要什麽一大張或一大本的政策,政策只要八個字就夠了,就是“諸善並作,諸惡莫行”,說得更白一點就是“好事,都要做。壞事,都不做”。至於什麽是好事,什麽是壞事,其實也不必裝糊塗,人人心知肚明。

我打算多放一天假,在我看來是屬於“好事”類。其實,也不是真放假,這一天假日是安排作強迫參觀用的。

我也許會給這個日子定一個名字,叫“生、老、病、死日”,而這一天,大家都必須去走一趟醫院。

有些人,不知是由於“得天獨厚”或“得天獨咒”,居然從來也不生病。搞不好,連他們的親友也不生病,這樣一來,他們根本就沒有什麽機會走進醫院大門。

回教徒規定要去麥加朝聖,後備軍人要不時抓去教育點召,基督教徒要每周一次做禮拜,——而作為人類的一分子,我認為大家都有每年上一次醫院去觀察觀察的義務。對,我說的是義務。我們活著,我們健康,我們把醫生忘了,但去醫院走走,可以提醒我們,讓我們知道這具肉體不過是一間小茅屋,它的草頂可能遭風掀開,泥壁可能滲水剝落,我們並不如自己想象的那麽不朽。

急診室裏,血肉模糊,你必須親自走一遭,才知道被車子迎面一撞,是個什麽局面。投水自殺的老婦人,濕淋淋的,像新撈上來的浮萍,她喃喃說著不知什麽話。孤獨的老兵,中了風的,對前來安慰他的長官說的話充耳不聞,那長官說的也的確是不負責任的渾話,他說:

“放寬心吧,放寬心吧,放寬了心,病就好啦!”

在這天假日裏,所有的參觀者都得強迫抓去看兒童門診部。孩童受苦,尤其令人慘傷。孩子中有那走不了路的,有那直不起脖子的,有那不會說話的,有全身作土黃色的,有艾滋病的,有截肢的……

參觀者還得去看看癌癥病房,在那裏,病人形銷骨立,整張臉剩一雙空洞的大眼瞪著你……

產房也是該去的,當然走不進去,沒有人準許你看整個生產過程,但至少你可以聽,聽那撕裂耳膜的慘叫……

然後,你就該出現在嬰兒房門口,看那些小家夥如何張著大嘴吃小拳頭,血紅的小臉讓人想起“赤子”兩字……

當然,停屍間也該看,冰涼的抽屜,放著一具具曾經灼熱的肉體。

這個公定假日不一定集中某一天來放。譬如說,有人放在五月二十,有人放在六月二十。免得醫院措手不及,一時招待不了那麽多參觀者。

只有看過生生死死的人才有資格做個活人。當年的悉達多太子如果不是在東南西北四個城門處分別看到生老病死之痛,他終其一生也不過是在眾嬪妃之中的一個享盡艷福的普通男人而已。他是看到生老病死才變成釋迦牟尼的。

對於一般活得不太快樂不太光鮮的市民而言,一趟“醫院之行”下來,也可收“自慶自喜”之效。人很賤,不經比較,就不知道能自行吃飯、自行上廁所,就叫“幸福”。

公定假日多一個也無妨,不過,在“執政”諸公頭腦一時還沒進化到這一步的時候,我勸讀者諸君有空自己不妨來一趟“生老病死”之旅,比去歐洲旅遊還提神醒腦喔!

——原載1996年5月13日《人間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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