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事了。

為了去看富士山頂的高山湖泊,我先到東京落腳一夜。旅行社為我訂了一家旅店,我去櫃台報到的時候,那職員忽然問我:

“你一個人嗎?”

我說是。

“你在東京有沒有男朋友?”

我大吃一驚,怎麼這種事也在詢問之列?多禮的日本職員怎會這樣問話?而且,我也不確定他所謂的“男朋友”是什麼意思。

“我……我有朋友……那朋友是男的。”

我在東京本來一個鬼也不認識,但臨行有位熱心的朋友聽說我居然只身旅行,偏要介紹他的一位日本朋友給我,怕我萬一有事流落異邦,可有處投靠。我告訴旅館職員的“男朋友”,便指此人而言。

那職員大概也明白,我被他搞糊塗了。

“這樣說吧,如果他來見你,你們在哪裏見面?”

“在廊廳呀!”

“他不用進你房間?”

“不用。”

我忍住笑,我帶進房間幹什麼?朋友介紹他這朋友給我,原是供我作“備用救生員”的,我帶他進房間幹什麼?神經病!

“好,這樣的話,”他的表情豁然開朗了,“你可以住在我們的女子層,女子層裏比較自由,男人不可以上女子層。女子層裏全是女子。”

我算得上是個五湖四海亂跑的人,什麼旅館也算都見識過了,但這家旅店的這種安排我竟沒見過。不得不承認這構想新奇有趣。

上得樓來,入眼四壁全是淺淺的象牙粉紅(有點像故宮為了配合最近展出羅浮宮名畫而髹漆的粉色),心情不禁一振,覺得有一種被體貼被禮遇被愛寵的感覺。

至於浴室裏的陳設雖然無非是洗發精、沐浴乳,但都精致巧美,看來竟像細心的媽媽為遠歸的女兒預備的。至於床罩、枕頭、梳妝品和室內布置其溫馨旖旎處就不必一一細說了。

不過,令我印象最深刻的卻不是這些,而是在床頭櫃上放著的那本裝訂考究的日記冊子。冊子厚厚的,裏面寫滿房客留下的一鱗半爪。我不識日文,沒辦法完全看懂那些有緣和我住同一間房睡同一張床的女孩子的心聲,但仗著日記裏有些漢字,我也多少讀懂了一點。

例如有個女孩說,那天是她生日,她一人身在旅邸,想起父母親友之恩,內心深為感激。也有的說,有幸一憩此屋,不勝欣喜。也有的講些人生感懷。雖然並不是什麼高言大智,但一一自有其芳馨的手澤。

那光景,竟有些像住在天主教的女子中學宿舍裏,美麗的女兒國,男人還未曾在生命中出現,女孩兒彼此悄聲細語,談些心事。至於那情感特別相投的,就彼此交換日記來看,那裏面有一種情逾姐妹的親熱。

我後來旅行他地,也不曾看過類似的旅館,所以對它十分懷念。你當然可以譏笑他們用象牙粉紅來討好女性未免太膚淺,但畢竟這其間有一份心,而身為女子,對對方“有一份心”的事是不會忘恩的。

我真的很懷念那家旅館的女子空間。

——原載1995年10月9日《人間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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