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見那人,算來居然也有十幾年了。有天開車,在收音機裏偶然收到他的聲音,他正在接受女記者的采訪。哈!我想,雖然是在收音機裏,我也能想象他正在努力漂亮著的那番風采。

所謂風采男人,大概包括五官、身材、談吐、穿著品味、高學歷和江湖上(“學術江湖”或“政壇江湖”)的響亮名頭。以上條件,此人算是約略具備了,雖然每一項都未必是上選。

我和他不熟,偶爾碰見,總是在他人邀請的集會上。此外,他請過我做一場演講。

可是,有一天午夜時分,我遇見他,在一家小餐廳。那地方很多人喜歡去吃宵夜,我和家人這天也去享受一下江米藕和清蒸臭豆腐的滋味。

正忙著點菜上菜,他走過來,原來當晚他也在這家餐廳裏,我站起身來要跟他“打個招呼”,才發現他的臉——哦,不,他不是過來跟我打招呼的,他有驚天動地的話要說。他醉了,至少是半醉。他的手裏猶自端著一杯酒,他大概不是一個人來喝悶酒的,那跟他的個性不合,那麼他一定有一桌朋友坐在餐廳某一角落。是哪一桌?我不確定,我只知道他的異常落寞的臉正期待傾訴。那麼,他為什麼不跟他同桌的朋友去說,卻急急的跑到我的桌上來呢?

“你知道嗎?”他俯身向我的座位,“今天一大早,我接到我女兒的長途電話,從紐約打來的。——你知道她要告訴我什麼嗎?我的女兒——”

“哦——”我回答,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不過,我知道,這場面,他所需求於我的,大概就是我什麼都不必說吧!我知道他離了婚,女兒和母親同住。他在台北的高身價和這身份也有關系吧!


“我女兒說:‘爸爸!你知道嗎?我來了月經了。’我說:‘好啊,女兒,恭喜你,你現在算是個小女人了!’你看,我的女兒,她居然月經來了——”

我有點明白了。我猜,他那桌上的朋友,大概都是些男人,他無從跟他們開口。

“恭喜你了,”我說:“女兒長大了呢!”

我的恭喜不是假意,但也並不全然真實,我的女兒也在那時候初潮。我知道那欣喜中嗒然若失的空虛感覺。更何況,他失去了整個和孩子相共的成長歷程。而且,那時機一旦失去,就永遠不會再回來。這一點,他知道,我也知道。

繁燈的夜晚,有多少權傾一時或風華傾一座光采男子,各咽其欲吐難吐的悲情,各忍其欲淚無淚的哽咽。

那以後我一直未見他。每次想起,別的事全忘了,單只記得酒杯後那張悲苦落寞的臉、飄浮在城市喧囂的燈影裏。而那晚我竟曾附和他,向他恭喜。

我猜他自己已忘記那晚的事,我相信他之所以還能活得光鮮耀目,活蹦亂跳,很可能就是由於第二天一早起來,便已忘記前晚他自己的臉——不對,他那晚其實根本未曾看見他自己的臉,他的臉剛好長在他目光不及之處。連“忘記”的手續都不必了,他壓根兒不相信自己的臉除了一向自信的微笑外,還可以悲苦沮喪。

他是幸運的。或許。

記得那張酸楚的臉的人,其實是我。

——原載1995年7月17日《人間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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