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時在江南水鄉,看少女們劃著木盆采紅菱,邊采邊唱:“野菜開花結牡丹”,那時只當是兒歌,野菜開野菜的花、牡丹結牡丹的葩,是二件事吧。

有一天,這歌聲又在記憶深處回蕩,我忽然自問:“野菜努力開花,盡自己的力做到最好,不就是牡丹嗎?”就某一種“自我圓足”的觀點看,野菜的一生也結出了牡丹;我把野菜與牡丹合成了一件事,但還不敢太自信。

後來讀到清人沈謹學的〈竹枝歌〉:

誰遣人生會合難,

鴛鴦一處不曾單,

但能郎意如儂意,

野菜開花結牡丹!

啊!這句“野菜開花結牡丹”的民謠被直接用在詩中,真的是在說野菜一樣能開出牡丹來,是一件事。就野菜而言,自身就是一個獨立的小天地,它的花是獨立單位中的頂尖,無可比擬,毋須自卑。因為世上的任何一花一樹,一水一石,都曾耗去了造物的大聰明大本領,所以任何一朵野花,都是借著造化的全身力氣,極盡其鬼斧神工的努力設計,你對任何一朵野菜花鐘情,那野菜花就是牡丹,而細察其精美巧致,各具風韻,並不亞於代表富貴華麗的牡丹花。

推演“野菜開花結牡丹”的道理到男女婚姻上去,原來人生的可貴,就在懂得“快然自足”,任何一對小夫妻的恩愛,郎情妾意如膠漆纏綿,都不亞於天上神仙的眷侶;任何一對鴛鴦、一雙蝴蝶的比翼並遊,也都不亞於羅蜜歐茱麗葉的羅曼蒂克,就像任何一朵野菜花,自身的完足,都是一百分,不必羨慕身分特殊的牡丹。

一位如意郎君與一位有情少女的結合,人生的會合,說難可真難,說易也真易,如果雙方能像鴛鴦那樣,堅信一旦相處就不再單飛,時時鶼鰈情深,處處體貼如意,不求富貴,只愛多情,那麼即使是野菜花一般平凡的婚姻,一樣可以變成牡丹那樣的金玉良緣。

從這句歌謠裏,令我想起婚姻的“升值觀”與“貶值觀”來,才子佳人的珠聯璧合,光彩太奪目的不過是虛構的小說情節,並不是普通人所能企及的,一般人你我所擁有的只是普通的婚姻,平凡的結合。但只要婚後在情感上認真學習,努力改進,把夫妻情感的濃度年年不降反升,原本七十分的婚姻,一樣可以不斷提升,升值為九十分一百分,事到鐘情處,都是冠軍都是仙。如果婚後不努力,任其精神飄泊,心園荒蕪,自大且老大,甚至偷情出軌,晚節不保,那麼當年恩愛的濃情,才子佳人的形象,都成了虛情假意,婚姻也從一百分九十分,眨值為二十分零分了。有情人,把握平凡的婚姻,盡力做到最好,讓野菜花也結出牡丹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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