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軍·當代詩歌敘事性的控制(下)

這種深度主要是感受的深度,輔助有思考的深度。感受是人類與世界相互體驗的唯一方式,感受本身有層次之分,有淺薄和深刻之分,同一樁事情,有人可能麻木不仁,或者流於客套般的認同,有人卻能感受到悲憫,關切、疼痛、顫栗或幸福。請看師江的《黑夜》:(5)[p41]

有一種聲響像宿命一樣來臨
那是鄰居的作愛聲驚憂於我
長久的,斷續的,噪動的呻吟
——為什麽別人的幸福總會破壞我的幸福
那是再婚的作家和年輕的妻子
他們長久以來的第一次作愛
他性格溫和,作品沈著優美
他身上有些疾病
作一次愛不容易

我的聽覺陪著他們
就像陪著作家溫良的秉性
他們在某個時刻收場
而我的眼睛睜到天亮

這是一首深度感受,深度敘事的典范之作。一種作愛聲驚憂了他,他嘆息:為什麽別人的幸福總會破壞我的幸福。他的感受沒有停留在這個平面上,或者像通常作者的敘述會煩躁不安,輾轉反側。如果這樣,那將是淺薄的,停留於事物的表象。作者的高明之處在於,他的感覺向深層次開掘,他理解了,再婚的作家和年輕的妻子,“長久以來的第一次作愛”,師江能夠設身處地的理解別人:“他身上有些疾病,作一次愛不容易”,由此寫出了深層次的感受。意義更深廣。這種對世界的深度感受的楔入方式、姿態,感受的向度、力度,是當代詩歌整體上的復雜,深入的美學體驗。


(二)敘事性與意象性的有機結合


台灣老詩人向明在其文章《意象是詩的一切》中指出:“詩的美不單是用敘述,用平鋪直敘的語言,或一瀉千里沒有灣流的語言,而是用詩的曲而言之的暗示、象征,甚至超現實感等手法。”[6](P46)敘事性與意象化一樣,是詩歌的主要傳達方式之一,是與意象化平行的另一種傳達渠道,它不是引導讀者去體味象征的底蘊,而是制造情緒的感染,情緒的感染的寬度和力度是它的主要目的。如果再深入細辨,敘事性詩歌的實質主要是一種意緒結構,而不是意象結構。意緒是指詩人在知覺時間中,情緒、意念、潛意識的混合移交,多呈現流動序列,而意象則是詩人在知覺空間中,情思的固化,多呈現團塊組合,意緒結構和意象結構在時空坐標上分別顯示時間序列和空間共時的特性,並由此派生出敘事性詩歌與象征派詩歌對應。成為現代詩兩大主要美學形態。

敘事性詩歌成為當代詩人的詠嘆調是因為現代都市喧囂、騷動、嘈雜、變幻莫測的背景發酵著詩人心緒更富流變、動蕩、分比、痙攣的意味,並以直接現實而非對應沈潛的方式予以顯示。

由於敘事性的介入,意象成為一種詩的情緒流,意象的空間密度變得稀疏和淡化,而意緒的時間流程則相對增強,它給人一種宣泄的快意和韻味,而不以凝重的智性取勝,其他敘事文學中的荒謬、諧趣、嘲諷成份的滲透介入,將給當代詩歌展現廣闊的前景。僅就敘事因素中的嘲諷手法來說,可分為自諷和反諷,如果將嘲諷寓於幽默中,往往會產生特殊效果。請看王寅的《靈魂終於出竅了》:[7](P416)

看哪,靈魂終於出竅了,教父
你的預言向來百發百中
你的斡旋總是仁慈慷慨
這下你終於如願
你的微笑可以露一露齒了
以你全能的手
加大我所受的創痛吧
(你的鐵錨,我的青春)
把這激蕩的杯盞移向唇邊吧
(你的榮耀,我的鮮血)

看哪;靈魂終於出竅了,
教父這一切已無法挽回
可以休息了
不會再受傷了
不會再癲狂了
親愛的教父
向你致敬
靈魂終於出竅了

運用了反諷手法,敘寫教父的形象,你的預言、你的斡旋,“你全能的手/加大我所愛的創痛吧”,靈魂終於出竅了,這是對宗教的審視和靜觀。這種敘事性把意念、情緒、潛意識復雜聚合,進一步深化,使詩意的透明度與意緒的飽和度有機結合,使這種敘事性帶來了豐富的審美內容與價值。


(三) 敘事性、抒情性、戲劇性的綜合運用。


由於抒情的、單向度的、歌唱性的詩歌中,異質事物相通不可能實現。又要求詩歌必須向世界敞開,那麽經驗、矛盾、悖論、噩夢,必須找到一種能夠承擔反諷的表現形式,就使得當下的詩歌從歌唱性向敘事性的過渡。為了使敘事性運用不致於泛濫,詩歌的戲劇性也必然與之提到同等的位置。

西川在對敘事性的冷靜思考後談到:“敘事並不能解決一切問題。敘事,以及由此攜帶而來的對於客觀、色情等特色的追求,並不一定能夠如我們所預期的那樣賦予詩歌以生活和歷史的強度。敘事有可能枯燥乏味,客觀有可能感覺冷漠,色情有可能矯揉造作。所以與其說我轉向了綜合創造。既然生活與歷史、現在與過去、善與惡、美與醜、純粹與汙濁處於一種混生狀態,為什麽我們不能將詩歌的敘事性、歌唱性,戲劇性熔於一爐?”[8](P265)

引入戲劇化手段有三方面的理由:一是詩起用的素材是戲劇的。從現代心理學的眼光看,人生本身是戲劇的。人生不過是前後綿連的“意識流”的總和,而意識流也不過是一串刺激與反應的連續、修正和配合,各種不同的刺激引起各種不同的反應,既有不同,就必有沖突矛盾,人生無時無刻不在調和和配合各種不同的沖動,而人生的健康與否,價值高低,意義有無也就取決於它的戲劇性的高低。

二是從詩歌美學來看,詩歌的想象,有綜合不同因素的能力。柯爾立奇說:“想象如此呈現它自己:在相反的不諧的因素的平衡調和之中;在同與異、抽象與具體、觀念與意象、殊相與共相、新奇與陳腐,異常的情緒激動與異常的井然秩序的結合之中。這里我們聯想到詩的若干特質,就可以明白其意義及其正確程度。[9](P75)

詩中的情思對於作者原是私人的,特殊的,但一經表現為詩,便常為讀者分擔而享有普遍性,一般性。詩中的觀念原先都是抽象的,但一經化於詩中,便顯得生意盎然,姿態分明。

三是從詩的語言來看,又有象征性,行動性。根據語言文字學的研究,現代文學批評家認為詩的語言含有高度的象征性質。它的意義隨時接受其他諸因素如意象、節奏、語氣、態度等的修正和補充,所以整個詩創作的過程可稱為一種象征的行為。詩中不同的因素都分別產生不同的張力,諸張力彼此修正補充,推廣加深,而蔚為一個完整的模式。此中顯然包含立體的、戲劇的行動。

由以上三點可以看出:詩所起用的素材是戲劇的,詩的動力是戲劇的,而詩的媒介又如此富有戲劇性,那麽詩作形成後的模式也是戲劇化的。

在運用戲劇化效果方面,當代詩人朱文的探索給我們很好的啟示。他通過心理學的了解把詩作的對象搬上紙面,利用詩人的機智。聰 明及運用文字的特殊才能把他們寫得栩 栩 如生,而詩人對處理對象的同情、厭惡、仇恨、諷刺都是從語氣及比喻得到部分表現,而不是坦然裸露。請看他的《我的手決意跟上你思想的潰逃》:[70]{P433}

水手的希望比鐵錨下沈得更快
饑渴把兩尺長的白天,壓進礁石的縫隙

在最近的兩顆星星之間,我
背著負傷的大海上岸。為了
占有你,連同你出生的源由

用雙手向兩邊分開你鋒利的光芒
就像行進在金色的麥地
你察覺了嗎?我是你最虔誠的敵人

“諾言就是愚蠢的”奄奄一息的
大海在背上說

今夜,我的手決意跟上你思想的潰逃

這是朱文寫於20世紀90年代的一首詩,題目就很荒誕,有戲劇性效果——手跟著你的思想潰逃。詩中有“饑渴把兩尺長的白天,壓進礁石的縫隙”,“我背著負傷的大海上岸”,“用雙手分開你鋒利的光芒”,是一種違背生活邏輯的反常,作者把自己的感情經歷,在同一時空中荒謬地聯綴起來,從中可 以明確看出:詩人正是借用荒誕可笑的表象戲說情感,從反面入手引起人們的深 思與自責。這種荒誕手法產生的戲劇性效果是一般正劇難以企及的。

當敘事性在當代詩歌還處於鼎盛時期時,我們有理由為它的未來擔憂。這對於當代詩歌健全發展和敘事性的深化都是當務之急。在此,我們廓清敘事性的能指和所指。從詩歌發展的歷時性來看,中國現當代詩歌在敘事性上有繼承性;從共時性來看,對外國詩歌的思潮和技藝有思考和借鑒。敘事性在當代詩歌中是一種時髦的方法,但必須與歌唱性、戲劇性熔為一爐,包括眼下不為詩人運用的音樂性。在深化當代詩歌寫作及敘事方面,本文提出的一點設想,想必對詩歌創作和文學批評者提供一點思路。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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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孫文波.我的詩歌觀[J].詩探索,1998,(4).
[3]孫光萱.詩海拾貝[M] . 漢語大詞典出版社,2002.
[4]茅盾.敘事性的前途[J] . 文學 , 1937, 8卷2號. 
[5]師江.黑夜[J] .詩探索,1999,4. 
[6]向明.意想是詩的一切[J] .詩網絡,2002, 5. 
[7]程光煒.歲月的遺照[M] .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8. 
[8]王家新.中國詩歌90年代備忘錄[C] .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 
[9]袁可嘉.半個世紀的腳印[M] . 人民文學出版社 ,1994.
[10] 程光煒.歲月的遺照[M] .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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