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寫來就是被人讀的,這幾乎是天經地義的事。單就這一點來說,書籍存在的價值就是被閱讀,世界上沒有一本書不可以被當作讀物,一本書如果不能成為讀物,也就難稱其為書。將書稱為讀物,既是對可讀性的強調,也是對書的物質實體本身的強調。但在一個讀書人眼里,書卻不宜跟一般意義上的物混為一談。暫且勿論一本書必不可少的物質軀殼,──請試想一本用天鵝絨作為封面裝訂,並帶有白銀搭扣的羊皮紙抄本的神奇手感──一本書,一直是作為一種精神產品。甚至在我們不得不動用“產品”這樣有物化嫌疑的字眼時,仍盡量避免使用任何容易讓人跟物質生產相比附的說法,而總是樂於選擇諸如“結晶”或“凝結的光的滴狀物”之類美麗詞語來稀釋物質,凝聚精神。

普魯斯特曾表白,我們至少堅信一本書的內容,“我們寫出的句子的內涵應該是非物質性,不是取自現實中的任何東西,我們的句子本身,一些情節,都應以我們最美好時刻的澄明通透的材料形成。”同樣,貝葉經之引人摩挲當然不僅限於一片貝多羅樹的葉子,──雖然,一種非同尋常的物質載體本身已足以構成某種精神的象征。另一方面,對書籍外觀美麗的強調難道不也正代表了對內在品質的格外重視嗎?──而主要是其中以血、以淚寫成的文字,甚或僅僅是一種文字的本身。例如,很難將我們對母語的依戀視為純物質性的,正如對書的最初迷戀是一種精神的癡迷,我們從來沒有把書當作一般的物來看待,也很少會把逛書店與購物相提並論。當孔乙己將偷書叫做竊時,暴露出來的也還是這樣的潛意識,偷書反倒成了普羅米修斯式的“盜火”。我們一直堅信精神傳播只是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才動用了書這一最初的物化形式。從什麽時候起,書從里到外的物化變得如此不可逆轉,不管它變成讀物、食物、還是藥物?

海德格爾確曾將“物”視為一個不幸的字眼,最初讓我把書跟物聯系在一起只有植物,詩人兼植物采集者聖·瓊-佩斯曾這樣感慨道,“書籍是植物的死亡”。──維科則認為閱讀的原意即是收集一些字母來形成每個詞,仿佛谷穗束在一起。──一棵樹被砍伐,訇然傾倒,順流而下,經過一路的轉運,因為某種機緣變成了河流下遊的一頁紙,一本書。一本書的誕生似乎充滿了生命的悲劇色彩,一棵樹就是這一幕悲劇的主人公。如果命運能讓我們作出再一次選擇,該選擇樹還是選擇書?世界之命運既已如此地不可逆轉,全部的書換不來一棵樹,卻換來了人類的文明。──植物之死贏來了書籍的重生,不同於通常意義上的死,更近乎涅槃,書也由此贏得了另一重生命。在《追憶逝水年華》中普魯斯特描述過老作家貝爾戈特之死:“人們將他埋葬。但是,下葬的那天夜里,整整一夜,在燭光照亮的書櫥里,他寫的書三本一疊擺在那里,相互交錯,就像張開翅膀的天使,對已故之人來說,仿佛象征著他的復活……”

對於那些相信精神不朽的人來說,在對閱讀的期待中,書籍最可望成為這樣一個復活者。文章被視為不朽之盛事,立言跟立德、立功並稱。但“語言本不是產品,而是一種活動”,普通語言學的奠基人威廉·洪堡曾反復強調這一點,“我們不能把語言看作一種僵死的生產品,而應視之為一種生產過程。”這種生產活動體現在書寫這個動作之中。書,著也。書寫,本來是一個動作,不久它就成為物化的一個基本環節。正如印章和印跡,印章就像發聲器官和聽覺器官,人們指著印跡說這是語言,卻忘記了印的最初動作。就像人們指著泥版上的槽子說,這是巴比倫人的詩歌,指著紙莎草卷子上的墨跡說這是荷馬史詩。

其實,物本身不是一個貶義詞,只是當書以一種物的面貌出現時才顯得作為創造的精神性有所貶低。但精神自身的顯現也不得不經歷著物化,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們甚至可以說“上帝是至高無上的物,靈魂是一種偉大的物。”(邁斯特艾克哈特)但這並非指上帝和靈魂是如同巖石一樣的物。“物此處是為全部之物的細心和節制的命名。”(海德格爾語)獲得命名的書被召喚入它們的物化中。物化之際,書以物的面貌展開世界,在世界上逗留。書由於物化而實現世界,受到制約,並以各自的瞬間性與永久性、復制性與獨特性兩兩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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