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翰祥《銀海千秋》直言談相 忠言逆耳

他又一伸手,那姿式好像交通警,叫你停你不停就抄牌:“好了,好了,你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吧,寫這些東西容易得罪人。你寫人家好,人家照單全收,並且,覺得是名符其實應該的;對人家直言談相吧,一定忠言逆耳。朋友都沒得交。還是一句話,寫劇本,拍幾部好戲,賣幾部大錢!對了,我問你,你告訴我戲院是甚麼?”

我不明所以的看看余慕雲,他也不知阿璋哥要說些甚麼:“戲院?戲院是甚麼?戲院就是戲院嘍。”

阿璋哥說:“不,不對,我問,青菜蘿卜在那裏賣?”

“菜市場啊。”

“對,那戲院是甚麼?”

我是越琢磨越糊塗:“戲院跟青菜蘿卜有甚麼關系?”

他用手一拍大腿:“唉,我告訴你:青菜蘿卜在菜市場賣,影片在戲院裏賣,所以戲院是影片市場,你的貨送到了市場上,如果無人問津,你老王買瓜,自賣自誇有屁用?全世界,祇有大陸的電影不在乎賣錢不賣錢,只要註意宣傳價值,註意黨性,註意政策,他們認為電影是藝術,不是商品。”他越說越激動,騰的一下站了起來,“不是商品?本錢那裏來?六七百萬拍的《成吉思汗》真的用了千軍萬馬,可戲院的觀眾只有三個兩個,導演、制片都若無其事,他們不想想本錢那裏來?那是民脂民膏啊!老百姓省吃儉用,叫他們下大註!你知道嗎,上海錦江飯店的大閘蟹,四十二塊外匯券一只,劉曉慶一個月賺多少錢?八十幾塊人民幣,剛夠吃兩雙大閘蟹的。宋慶齡說得對,革命是為了改善人民的生活啊。千軍萬馬是一句形容詞啊,真用千軍萬馬?真來個怒發沖冠?沖得動嗎?大佬,要拍《火燒赤壁》,還不把人拍死,曹操帶領八十三萬人馬下江南,怎麼辦?所以翰祥,不要老想拍大戲、大布景、大卡士、大場面,一味靠大,沒有‘戲’,光大有甚麼用!”

“大鑼大鼓,震耳欲聾,不把觀眾都嚇跑了才怪,所以我說,拍‘戲’,拍矛盾,拍沖突,拍鬥爭。”

他又一屁股坐下,拿起茶杯又放下;越說嗓門越大,不僅有丹田氣,還有腦後音兒!

“翰祥,你可別搞錯,我不是叫你鬥爭誰,而是說戲裏的鬥爭,人與人鬥,人與天爭。”於是又是一輪長篇大套,一會站著一會走動,好像西片裏法院中的律師,我偷偷一看表,哎呀我的媽!都八點半了,他老哥還過著渥太華的生活,時差還沒糾正過來,所以剛剛睡醒,正在練晨運呢。我可是肚子裏直打鼓,看看余慕雲,也直咽口水,我看著阿璋哥的身量,足有六呎二,我說:“李綺年比你矮得多吧?”他一楞,眨了眨眼。把身子朝沙發一靠,笑了笑:“對不對,我說你有事,一定有事。”他用手一指余慕雲:“他提了兩次李綺年,你提了三次,老實說罷,是不是為了李綺年而來。”

我忙說:“不是,不是,因為我在舊雜志上,看見你跟李綺年的一張照片,好像她比你矮兩個頭。”

他忙一搖手,“不到,不到,”他朝起一站,把手比在脖子下:“喏,差不多到這兒。”我一掂量道,大概有五呎六七,難怪關伯說:“不高?怎麼和吳楚帆配戲!”

我問:“李綺年的戲怎麼樣?”

他馬上一搖頭:“馬馬虎虎,”說話好像舞台上的花旦,把嗓子變得怪怪的,有點裝腔作勢,演戲最好要自然,譬如畫畫寫文章一樣,‘文章本天成,妙手自得之’,然後一指墻上的油畫:“喏,你們看,這幅《海》畫得多好!”然後走上前去,我和余慕雲也跟著站起行前,他馬上走到墻邊去開燈,把個開關開開闔闔的半天都不對,大聲的朝樓上一喊:

“阿喊(我忘記那工人叫甚麼,反正他喊我也喊),阿喊!”他朝樓上叫,我們也朝樓上看,想不到阿璋哥的身後卡的一響,我們都嚇了一跳,原來阿喊就在阿璋哥的身邊。

射燈一開,那幅《海》還真有點海的味道,阿璋哥說:“我有時候心中郁悶,頭昏腦脹,就看這張畫,看著海浪的起伏,好像聽見濤浪響,聞到海風腥,跟著心就寧靜起來,只是六七年暴動那幾天,我差點把它給砸了,撕了,挑那媽!”

我和余慕雲彼此望了望,不知他又要說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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