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已經一點多了,婦產科很清閑,老看護婦長帶著幾個小姑娘看護婦在閑聊,看見我們進去,當然很奇怪,小老頭兒給我介紹看護婦長丹尾女士,並且告訴她我的事。丹尾很興奮,跟我計算我的出生和後來生病的年月,再算算她自己來這里工作的年月。結果,她來這家醫院還在我出生後四五年呢!算起來,我在這醫院比她資格還老。我們說了都不免大笑起來。

小姑娘們也好奇而又親切地招呼我,幾個人領著我參觀病院。告訴我什麽地方是燒過了重建的,什麽地方是原來的婦產科。在穿過一條兩道到另一座舊樓去時,丹尾告訴我,以前的產房便在這座樓里。舊樓似乎只派些貯存室的用場了,而當我們來到一間灰暗的、空閑著的小屋時,丹尾告訴我:“這兒,就是你的出生地了!”

她又站在這間不過六席大的房間,比劃著說,生產台就放在這里,雖然她比我晚來了五年,但是在她來以前的許多年,這里一直是做為產房的。

幾十年來憧憬著的出生地,達到已重臨一訪的目的後,滿足了,也就沒什麽稀奇了。這房間還是日本式鋪著席的,現在因為被前面的大樓遮住了,所以雖在過了中午不久,竟也一點光線也沒有,怪不得現在棄置不用。

這間灰撲撲的暗室,到底也給了我一些親切感,我老遠地跑到大阪來,不過是為了看看它。路程是這樣的遙遠,目的是這樣的單純。我想告訴他們,我的母親在這間小屋生我的時候,她也不過才十六歲,一個嬌小美麗的女子;我也想告訴他們,我的父親是一個風流瀟灑的男子,當他一街轉一街,一家轉一家,從天黑喝酒到天明,我的母親在異國的旅居中,夜夜等待著返歸的丈夫,從無怨言。但是,因為詞不達意,我並不能把我的感覺表達出來,只好環顧清涼的四壁,發發楞就出來了。

我謝了他們的好意,這樣熱情地招待我,他們一直陪我走出了醫院,又向那橋上走去。小老頭兒告訴我,橋名“水晶”,好清爽的名字!可是他在我的記事簿上用英文寫下的卻是pearl bri,珍珠橋,也一樣的好聽。

過了橋就是夾在堂島川和堀川兩條河的“中之島”浮洲了,我們站在橋頭上,觀望四外的景致。大阪是被稱為“煙之都”的日本工業城,人口二百萬,還在天天增加。他們自誇說掌握了天下財富的百分之七十。“天下”,當然是指的日本自己,這語氣雖然是財大氣粗,但也是事實。我的父親曾在這附近開了一家東成商會,我不知道他做的什麽生意,只知道失敗以後,才到距離家鄉更遠的北京去打天下。唯一給我留下印象的,是那個玲瓏小巧的小保險箱,噴漆皮上印著的“東成商會”四個金字。母親後來用它來裝她的珍藏。

再向隔岸看去,只有一座大建築物,想必那就是當年梅蘭芳唱戲的地方了。我不能想象在那相當遠的距離下,怎麽會推開醫院的窗戶,就可以聽見鑼鼓聲。但是想想也可能的,聲音在靜夜中自水上飄流過來,也許比空氣更有效。於是我指著那個大樓,在記事簿上寫了“梅蘭芳”三個字,並且告訴他們四十多年前的往事。

到這兒,我訪問我的出生地,可以告一段落了。人們一定會說,她出生的地方既不夠神秘,大阪人也並不全那麽粗聲粗氣,這一回的絹笠町憶往,好平凡!

196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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