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德·卡佛:我打電話的地方/何方來電(下)

在這兒,他們叮叮當當搖那種老式的農場鐵鈴叫人去吃飯。J.P.和我從椅子上站起來,走進屋。反正走廊上也已經太冷,呆不住了。我們說話時都能看見嘴里呼出來的氣。

除夕的早上,我試著給我妻子打了個電話。沒人接。算了吧。但就說不算了,我又能怎麽樣呢?幾星期前,我們最後一次通電話,我們都沖著對方大喊大叫。我給她起了幾個綽號。“腦子有病!”她說,把電話扣回了原處。

但我現在想和她談談。我的那些東西,總得做個處理吧。我還有東西在她那里。

這兒有個小夥子經常旅行。他去歐洲和其它地方。他反正是這麽說的。有業務,他說。他還說他已經控制了酗酒,他根本不明白他為什麽要呆在弗蘭克·馬丁這里。但他不記得是怎麽進來的了。他覺得這很可笑,他笑他的記性。“誰都可能有記憶中斷的時候,”他說。“這證明不了任何問題。”他不是個酒鬼——他這麽對我們說,我們都聽著。“這可是個嚴重的指控,”他說,“那麽說能毀了一個好人的前程。”他說,如果他堅持只喝威士忌加水,沒加冰塊,他就決不會出現記憶中斷的。都是他們放在你杯里的冰造成的。“你在埃及認識誰?”他問我。“我在那兒可有幾個人物能用用。”

除夕的晚飯,弗蘭克·馬丁準備了牛排和烤土豆。我的胃口又恢覆了,吃光了盤子里的東西,還能再吃一點兒。我瞧瞧蒂尼的盤子。見鬼,他幾乎什麽也沒碰。他的牛排還端坐在那兒。蒂尼已不再是那個老蒂尼了。這可憐的家夥原來還打算今晚在家過呢。他原來打算穿上睡衣和拖鞋,握著老婆的手坐在電視機前。現在他害怕離開這兒。我能理解。一次心臟病發作就意味著你得準備有第二次。他一直靜靜地呆著,不跟人交談。我問他我能不能吃他那塊牛排,他就把盤子推給了我。

有些人還沒睡,圍坐在電視機前,看著時代廣場[③],這時弗蘭克·馬丁走了進來,給我們看他的蛋糕。他端著它繞了一圈,拿給每個人過一眼。我知道那不是他做的。那不過是面包房的蛋糕。但它總還是蛋糕啊。是個白白的大蛋糕。上面還寫著一行粉字。它說:新年快樂——一年一度。

“我根本不要他媽的什麽蛋糕,”那位常去歐洲和其它地方的小夥子說道。“香檳在哪兒?”他說完又笑起來。

我們都走進餐室。弗蘭克·馬丁切著蛋糕。我坐在J.P.的旁邊。他吃了兩塊,喝了一聽司樂。我只吃了一塊,另一塊用餐巾紙包了起來,留著過會兒再吃。

J.P.點上一支煙——他的手現在不抖了——他告訴我他妻子早上會來,新年的頭一天。

“這太棒了,”我說。我點點頭。我舔去手指上的糖霜。“這是好消息,J.P.。”

“我到時給你介紹,”他說。

“我等著,”我說。

我們道了晚安。我們互祝了新年快樂。我用餐巾紙擦了擦手指。我們握了握手。

我走到電話旁,投進一毛錢硬幣,給我妻子掛了個由她付費的電話。但這次還是沒人接。我想給我的女朋友打,正撥著號碼時,又發現我其實並不想同她說什麽。她可能正在家里看著我正看的電視節日。總之,我不想同她說什麽。我希望她沒事。但如果她真有什麽事,我也不想知道。

早飯過後,我和J.P. 端著咖啡來到走廊上。天空清澄,但很冷,得穿毛衣和夾克。

“她問我該不該帶孩子來,”J.P.說,“我讓她還是把孩子留在家里吧。你能想象嗎?我的天,我不想讓孩子們到這兒來。”

我們還拿那只煤桶當煙灰缸。我們眺望著山谷那邊傑克·倫敦曾經住過的地方。我們還在喝咖啡的時候,一輛小車駛下了公路,朝這邊駛來。

“是她!”J. P. 說。他把杯子放到椅子旁邊,站起身走下階梯。

我瞧見那女人停了車,將車剎住。我瞧見J.P.打開了車門。我看見她走了出來,我看見他們擁抱在一起。我將目光移開,而後又移回去。J.P.拉著她的胳膊,走上了階梯。這個女人曾經打斷過一個男人的鼻骨。她已經有了兩個孩子,有不少煩惱,但她愛這個拉著她胳膊的男人。我從椅子上站起身。

“這是我的朋友,”J.P.對他妻子說。“嘿,這是羅克茜。”

羅克茜握住我的手。她是個高個子漂亮女人,戴了頂編織帽。她穿著外套,厚毛衣,寬松褲。我想起J.P.對我說過的那個男朋友,那把金屬刀。我沒見到什麽婚戒。我想,它已經碎成幾段,淪落何處了。她的手很寬大,手指關節突出。這是個在必要時刻可以攥拳頭的女人。

“我聽說過你,”我說,“J.P.給我講了你們是怎麽碰上的。J.P.說,和煙囪有關。”

“是的,煙囪,”她說,“可能還有好多事他沒告訴你,”她說,“我敢打賭他沒把一切都告訴你,”她說著就笑了。然後——她再也不能多等了——把胳膊滑向J.P.,摟住他,在他的頰上吻起來。他們開始朝門走去。“見到你很高興,”她說,“嘿,他跟你說過嗎,他是這行里最棒的清掃工?”

“行啦,羅克茜,”J.P.說。他的手已放在門把上了。

“他跟我說,他一切都是從你那兒學來的,”我說。

“嗯,這差不多也是真的,”她說,又笑起來。但她似乎在想什麽別的事。J.P.轉動了門把。羅克茜把手放在他手上。“喬,我們進城吃午飯去吧?我能帶你到什麽地方去嗎?”

J. P. 清了清嗓子。他說;“還沒到一星期呢。”他將手從門把上抽出來,托住下巴。“我想他們是希望我一刻也不離開這兒。我們可以在這兒喝點兒咖啡,”他說。

“好吧,”她說。她的目光又投向我。“我很高興喬交了個朋友。見到你很高興,”她說。

他們就要進屋。我知道我這麽做很傻,但我還是做了。“羅克茜,”我說。他們在門道那兒站住,看著我。“我需要點兒運氣,”我說,“不開玩笑。吻一下我就行。”

J. P. 低下了頭。門已經開了,可他的手仍握著門把,還把門把兒轉來轉去。但我一直看著她。羅克茜笑了。“我已經不再是清掃工了,”她說,“好多年了。喬沒告訴你嗎?不過,當然,我會吻你的,沒問題。”

她走了過來。她抓著我的肩膀——我是個大塊頭——把她的吻種在了我的唇上。“怎麽樣?”她說。

“很好,”我說。

“沒什麽,”她說。她仍然抓著我的肩膀。她凝視著我的眼睛。“祝你好運,”她說,然後松開了我。

“呆會兒見,夥計,”J.P.說。他將門大開,他們走了進去。

我坐在前門的階梯上,點著了一支煙。我觀察著我的手,隨即吹滅了火柴。我的手有些抖。今天早晨就開始了。早晨我又想喝酒了。這叫人沮喪,但我沒對J.P.講。我盡量想些旁的事情,不去想它。

我現在就在想掃煙囪的事兒——我從J.P.那兒聽來的一切——這時候,不知為什麽,我突然想到我和妻子曾住過的一套房子。那房子沒有煙囪,因此,我不知道是什麽讓我現在想起了它。但我記起了那房子,記起我們剛在那兒住了幾星期,有天早晨聽見外面有響聲。那是星期天早晨,臥室里仍然很暗。但從臥室窗戶透進來一絲微弱的光。我凝神靜聽。我能聽見什麽東西正刮著房子側墻。我跳下床去查看。

“我的天!”我妻子叫道,從床上坐起來,將臉上的頭發甩開。接著她笑起來。“是文圖里尼先生,”她說,“我忘了告訴你了。他說他今天要來刷房子。要早點兒。趕天熱之前。我把這事兒全忘了,”她說,還笑著。“親愛的,回床上來吧。就是他。”

“等等,”我說。我將窗簾推開。屋外,那老頭穿著白色連褲工作服正站在他的梯子旁邊。我和老頭互相打量了一下對方。他是房主,好吧——這個穿連褲工作服的老頭兒。但他的工作服穿在他身上太大了。他也需要刮刮胡子了。他還戴了頂棒球帽以掩飾他的禿頂。真他媽該死,我想,如果他不是這麽個怪老頭兒。一股幸福的熱浪湧過我的周身,我慶幸自己不是他——我是我,我和老婆在臥室里。

他突然用大拇指指了指太陽,又假裝抹了抹前額。他想讓我知道他沒有那麽多時間。他突然又咧嘴笑起來。那時我才發現我還光著身子呢。我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看他,聳聳肩。他指望我什麽樣?

我妻子笑了。“好啦,”她說,“快進被窩里來吧。馬上。立刻。快回床上來。”

我將窗簾放下來,卻仍在窗邊站著。我能看見那老夥計對自己點點頭,似乎在說,“去吧,小夥子,上床去吧。我理解。”他用力拉了拉帽檐,準備開始他的工作。他提起桶,往梯子上爬去。

我靠坐在身後的階梯上,將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沒準今天下午,我會再給妻子打個電話的。然後再打電話看看我的女友怎麽樣了。但我不想讓她那個多嘴兒子聽電話。如果我打了,我希望他正好出去了,隨便做什麽他在家不做的事。我試圖回憶我是否看過傑克·倫敦的什麽書。我想不起來了。但我上中學時,曾讀過他的一篇短篇小說,題目叫《生火》。那里面的小夥子在育空[④]凍僵了。想想看——如果他不能生起火來,他真就可能凍死。有了火,他就可以烤幹襪子,烤幹其它東西,還能暖和他自己。

他生著了火,但又出了意外。一團雪塊正好掉在火上。火滅了。那時,天越來越冷。夜色降臨了。

我從口袋里拿了些零錢出來。我要先給妻子打。如果她在,我就祝她新年快樂。但也僅此而已。我不會生出什麽事端。我不會擡高嗓門。即使她挑起什麽事,我也不會。她會問我從哪兒打的電話,我也只能告訴她。我不會表什麽新年決心。這沒什麽玩笑好開。我跟她通完話,就給我的女友掛電話。也沒準我會先給她打。我只是希望我別在電話上碰到她那個孩子。“你好,心肝兒,”她一來接我就這麽說。“是我。”(2007.6.25.修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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