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格爾的《存在與時間》中譯本有了修訂本,這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這本書對於國內學界影響很大,許多八十年代後期的讀書人買過它的初譯本(一九八七年)--當然有沒有讀過、有沒有讀完就是另一回事了。事過境遷,現在嘉映兄做出這個修訂本來,我已獲贈一本,雖然沒有了見到初版時的激動心情,但還是有一些感想,所以想在這裏把舊版與新版放在一起說一說。

先說外部的。我覺得新版還不如舊版。光是書的封面,舊版多好,素樸而不失雅致;而新版整個就灰不溜秋的,看著令人沮喪。海德格爾曾描述過他讀胡塞爾《邏輯研究》的經歷和感受,說此書魅力無窮,甚至版式和扉頁之類外部的東西也令他著了迷。我想愛書人只要真愛,多半會有此類感觸。我自己就特別喜歡《存在與時間》中譯本初版的那個樣子。

再往裏說。新版的印刷質量也是不盡如人意,總體也不如舊版。電子變出來的字似乎還不及手工排的好看。這且不說。又因為電腦排版系統的技術不過關,連希臘文的修飾符號也沒有做起來,就太不美觀了;更有甚者,希臘字母一概被排成ζ,如文中頻繁出現的λογο統統變成了λογοζ。而舊版裏是沒有此類毛病的。這真要命。說這是技術問題,那麽德文的變音符號應該不難解決吧?在新版裏面,都成了ae,都成了oe,ü都成了ue。雖然也有這種無奈的辦法,但看著總讓人別別扭扭的。堂堂大書店,這點小事都做不好,我以為是值得反省的。

這位修訂者嘉映兄(也是主要原譯者)也有一些在我看來奇怪的想法和做法。例如,他這次把大段的希臘文和拉丁文刪掉了,說是對一般讀者沒有什麽用;此外更刪去了初版附錄中的"拉-漢名詞、概念對照表"和"希-漢名詞、概念對照表"等。我覺得也不是很好。希臘文和拉丁文是兩門死語言,國內懂的人不多,這是事實,但其一,學術書本來就不是大眾讀物,其二,書是為可能的讀者準備的,其三,希、拉兩種語言是古典的學術語言,中譯本中大段原文的保留以及譯名對照表的制作不但對於一些研究者(即我所謂"可能的讀者"的一部分)有用場,而且在我看來更具有"學術尊重"或"學術紀念"的意義,就好比說是學術上的一種"儀式"吧。中國現代學術太少"儀式"成分,有時不免失了斯文。但"儀式"常常是必要的。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我們的中譯文到底要不要保留西學著作中出現的希臘、拉丁詞語,甚至大段的希、拉原文,這是可以討論的。這是不是也屬於學術規範中的具體問題呢?

以上是一些外部的感受,希望不會被出版者和修訂者理解為吹毛求疵。下面還得說些翻譯上的正經事。

舊版譯文質量已屬上乘,新版當然更上了一層樓。嘉映兄是一位敬業用功又謙虛謹慎的學者,為這個修訂版他沒少花心思。翻譯是一件手工活,是很具體、很細微的工作,又可以是沒完沒了的,個中辛苦大約只有幹活的人自己知道。我對照了舊版與新版的幾段譯文,總體感覺是現在的文字愈發順暢了,更加可讀了。具體有哪些好處,讀者自己可以去對照體會。我這裏只想來討論一下幾個基本詞語的翻譯問題。

記得是一九九八年五月中旬的一個晚上,在紹興文理學院的專家樓會議室裏,嘉映兄介紹了他正在做的《存在與時間》修訂工作的情況,特別端出了幾個基本術語的改動,征求與會同志們的意見,當時就引發了不少的爭議。在我的記憶裏,爭議最多的是下面幾個重要術語的改譯計劃:一是把"存在論(Ontologie)"改為"本體論";二是把"煩(sorge)"、"煩忙(besorgen)"和"煩神(fürsorge)"改為"操心"、"操勞"、"操持";三是把"領會(verstehen)"改為"理解"。現在我們看到,以上三個改動方案中,只有第二個在新版中得到了體現。但這並不表明問題也已經消失了。當時大家面紅耳赤爭論過的諸問題,多半還在焉。

把"存在論"改為"本體論",這個設想當時就受到大多數與會者的反對,差不多被說成是"開歷史倒車"。大家認為,以"存在論"譯On-tologie,特別是通過《存在與時間》初版,目前已經在很大程度上為學界所接受;而且,"存在論"這個譯名合乎Ontologie的原義,即"存在學說"--我們只消查一下哲學詞典,簡簡單單,所謂的Ontologie就是

"關於存在的學說(lehre vom sein)";現在重新把它改譯為"本體論",就只可能增加混亂,而對於增進義理上的了解全無好處。嘉映兄在新版附錄的譯名討論中也講到了他的猶豫,最後決定服從大家的意見,仍舊維持他的"存在論"一譯。

我是同意"存在論"這個譯法的,只是自己在做翻譯時曾碰到過一些具體的困難和問題,以為還可以把這個譯名再稍作改動,幹脆再學科化些,把它譯成"存在學"(我在近幾年的一些譯作中已經這樣處理了)。例如,海德格爾經常把Ontologie(存在學)和Theologie(神學)兩者並列起來,並且經常分寫為Onto-logie和Theo-logie。這個時候,我們固然還可以譯之為"存在之論"和"神之學",但感覺並不太好。同一個-logie出現在同一個語境裏面,一邊作"論",另一邊卻作"學",不免讓人莫名其妙,其實是大可不必的。這兩者本來就都是"學"(-logie)嘛!我們何不就把它們統一起來呢?有什麽不能統一的呢?

我向來有一個判斷:作為西方形而上學哲學中兩門根本性的"學科","存在學"在中國受誤解最多,而"神學"受抵觸最大。就前者來說,長期以來譯名上的紛紜歧義即是一個明證,Ontologie現在至少還有五六種不同的中文譯法;就後者來說,我們今天已經全盤接受了西方的學術制度,惟獨這門"神學"是個例外,還不能見於我們的學科建制。我想,這種情況絕不是偶然的。也正因為這樣,對於"存在學"以及與之相關的一些詞語的翻譯,我們確實需要慎重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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