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振念·折翼天使之歌──評歐陽柏燕《飛翔密碼》

每一個詩人都有著相同的挑戰與宿命,那就是尋求如何擺脫前人的影響,創造自己的風格,而在風格既成之後,又要思考如何自我突破,避免重複。前者美國批評家布魯姆(Harold Bloom)稱之為「影響的焦慮」(The Anxiety of Influence),認為它如同詩人心理的弒父情結。兒子要獨立自主,勢必經歷一番心理上的弒父,詩人要脫去前人的影子,也需要叛逆。這一切說明風格建立之非易,但歐陽柏燕做到了,不僅如此,她深知超越的重要,在《飛翔密碼》的序文中她說道:「寫詩的人,總是隨時在啟程,隨時在尋求超越。」

然而我又感受到她另一種焦慮,擔心讀者能否索解她詩中的密碼:「不知他是否能搭著詩的翅膀,體貼我的心意飛翔」作者在此是多慮了,法國解構學者侯蘭.巴特(Roland Barthes)早已宣告作者的死亡,六十年代起於德國的接受美學和接續而來美國的讀者反應理論,也把作品的詮釋重心放在讀者身上,認為作品被創造出來之後,就有了自己的生命,作者已經不是作品意義的權威,只要具有文學能力的讀者,大可依據自己的期待視野(horizon of expectation)闡釋作品。

有了解構主義的尚方寶劍,如今要對《飛翔密碼》郢書燕說一番,也就不覺其斗膽了。

詩歌之能事,是詩人在想像的驅使下,掌握準確的意象,使音調鏗鏘、節奏悅耳。就此而言,歐陽柏燕大抵無虧詩人之天職,《飛翔密碼》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恐怕是詩人想像的跳躍和意象的生動,下面這一段落,有時最好的詩人也難得一見:「忍痛拔出一根肋骨∕我精打一根不銹蝕的鑰匙/希望重新打開/你的心鎖」(〈心鎖〉頁31),「上弦月∕割負心漢的影子成彎刀下弦月/割芒草的耳朵成風聲/誓言墜落/星星一顆顆發芽」(〈往事〉,頁56),「合掌的溫潤將俗世滄桑消融仰天欲喚一羽蝴蝶/一縷浮雲自斷層山逸空而去」(〈在移動的風景中.懸空古寺〉,頁98-99)

有好句不一定成其為好詩,還要看篇章結構是否穩妥,但《飛翔密碼》不乏一氣呵成的嚴謹之作,如〈晒衣〉、〈相思樹的告白〉、〈愛在花朵的胃壁上繁殖〉、〈在夢中旅行〉等是。試看〈晒衣〉一首:

整個下午無所事事
我和寂寞的衣裳一起追求陽光
碎花短裙
叉開換季的憂鬱滾邊
一朵朵菇狀的嘆息圓點
招惹帶鹹味的風

淡黃的薄紗
勾搭牛仔堅定的信仰
一整排釘扣閃閃發亮
我聽見粉色的被單
傳來夢潮動盪不安的囈語

長長的午後
思念蒸發成雲朵
我敞開淺綠的荷葉
想向你長街一般遙遠的對襟
鈕釦鎖著不能輕解的承諾

各種顏色衣裳
在陽光的愛撫下滿足睡去
乾燥的夢沒有折痕
失去顏色的我
越晒越潮濕
陣雷響時忙收衣
眼睛卻早已下雨 (頁40-41)

這首詩最感人之處是意象的捕捉,詩中衣裳不僅是單純的事物,而且是詩人寂寞的寄託,其他意象如花裙的圓點是嘆息,被單有夢中的囈語,鈕釦有鎖著的承諾,如同李商隱〈錦瑟〉詩中的弦柱、蝴蝶、暖玉、明珠,全都寄託了義山美麗的哀愁,〈晒衣〉中這些意象,也應是歐陽柏燕心情的化身。如果要責備求全,則我認為詩末兩行有蛇足之嫌,情感太露,和全詩的情緒也不能相應和,詩一開始,詩人的寂寞和衣裳一起追逐陽光,隨著一件件衣裳的開展,詩人也浮想連翩,最後衣裳滿足睡去,應是曲終人靜,但歐陽柏燕在此卻形成一個反高潮,使前面意和象一致、情和景交融的畫面被破壞了。一首詩如同一齣小小戲劇,詩人應該謹慎守護觀眾的情緒節奏。


詩中的意象如果不能承載詩人想要表達的情感,則意象就不是意象,而只是景物的羅列,歐陽柏燕掌握意象的能力無庸置疑,但也偶見敗筆,如〈河邊漫步〉、〈貓爪上起落的風景〉等是,試看〈河邊漫步〉:

蒲公英與七月的背影孰重
黃昏的鞋履踩住西天的霞靄輕問
足音如此婉轉,長堤如此嫵媚多情
我們相識一笑把纖草踩的更青更翠

河水舔著鵝卵石歷經磨難的肉身
火成岩傾吐雨滴山青的輪迴紀事
枯木們偏頭揣想千樹蝴蝶及蟬蛻的奧秘
我們一步步把詩思彎折入小徑野花叢

拈得一生橫波而來的歸鳥和鳴
軟泥的胚芽埋伏著爆裂春天的想望
任教暮色壓彎了柳枝兒的心事
我們沈吟著吞嚥下眼前如雷的靜寂

水底有弓月射出永不回縮的心箭
星空浮貼著渺遠而殷切的呼喚
無刺的風搧起愛與藍天最初的萌動
我們戀戀將天籟繡縫上今夜的花床(頁32-33)


這首詩中除「長堤」、「河水」外其他如「蒲公英」、「霞靄」、「纖草」「山青」、「千樹」「蝴蝶」、「小徑」、「柳枝」、「弓月」、「星空」等和河邊不必然相關,我們若把詩題改為〈山中漫步〉或〈星空漫步〉似乎也無不可。要知道,詩中的意象是有選擇性的,它們要和詩人心中一起一種格式塔(Gestalt)心理學所謂異質同構的關係,才能作為承載意旨(tenor)的工具(vehicle)。太多景物的羅列,將使詩情詩意無所依歸。〈貓爪上起落的風景〉也有相同的問題,每行詩句幾乎都有兩種以上的景物(不能稱之為意象),讓人讀來不勝負荷,如「暮色」、「霧」、「秋草」、「群星」、「絮花」、「旅人」、「心窗」、「光譜」、「影子」、「韻腳」、「耳膜」、「黑夜」、「稜線」、「窗外」、「昨日」、「心跳」、「天空」、「風景」、「月光」、「顆粒」等,在十八行詩中,拼貼這麼多景物,性質如此不同,讀者尚未索解詩人之意前,恐怕早已淹沒在萬象之海了。

歐陽柏燕可以多用心的另一處是詩的節奏感,《飛翔密碼》中大部分詩句偏長,其實不利詩朗讀,有些詩句往往長達十四、十五以上,和漢語的習慣逆反,也不利讀者的記誦。這顯示了詩人未對節奏韻律多用心,在中西詩歌歷史上,大半時間詩都有明顯的格律,中國不用說了,自《詩經》以下就如此,西洋古詩時期希臘、羅馬的詩劇皆不押韻,但中古以後的詩歌如商籟體等都有格律押韻的要求,一直要到惠特曼(Walt Whitman)才有不押韻的自由體詩(free verse),不過百來年,且其間詩人從未放棄格律的追求,中國新詩史上的徐志摩、聞一多、馮至、戴望舒、余光中、楊牧等,都是講求音韻節奏的詩人。朱光潛生前花了許多時間研究詩格律的問題,認為新詩不講音韻節奏,是它不能和舊詩軒輊的致命傷,我們可以背誦許多舊詩,但是有誰可以背誦新詩呢朱氏之言,值得吾人深思。

蔡振念教授教學部落 2007/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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