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錦華、午荷:化解花木蘭式文化困境 (下)

戴錦華:對這個問題我很矛盾,一方面,我認為所有加前綴稱謂的都帶有某種歧視性:青年作家、少數民族作家、女性作家,這意味著他們是某種弱勢群體。似乎我們應該給他們一些更寬容的標準,不能用統一的標準衡量他們。事實上,就女作家而言,古往今來,有太多的女人是她們自己時代最優秀的作家,無需前綴。我自己也一向反對文學藝術上的雙重標準。這算是我的文學藝術立場吧。但換一個角度,我也始終讚成女性文學的命名。感謝你舉了米蘭·昆德拉的例子,他也是我喜愛的作家——因為他的睿智和幽默。但是我一向不喜歡昆德拉塑造的女性角色。

 我不喜歡的原因不在於你所說的“不忠”,而是一種高明的定型化。事實上,我自己認為昆德拉筆下有兩種女性形象,一種是所謂的“不忠”——自由、狂放與男人一般地“獵艷”。而另一種是“永恒的母親”——忠誠的女性。而昆德拉筆下的男主角,我稱之為“忠實的登徒子”,這類男人通常處處艷遇,但是他心中的愛只屬於一個女人——那個忠貞的母性的女人;在他的艷遇中,他是獵人,也是獵物。

 這也正是我認為需要女性文學的原因。為什麽說她們筆下的她們和他們筆下的她們有很大的不同?原因在於,只有在女性筆下我們才會遇到千姿百態、千差萬別的、繁覆而真實的女性。而在絕大多數情況下,我們在男作家——即使是才華橫溢的曠世奇才的筆下,能讀到的女性類型也極為有限。有位日本的文學理論家做了一個最寬泛的分類,認為古往今來文學歷史上有十五種類型的女性形象。電影理論概括得比較簡單,僅五種而已:大地母親、貞女、蕩婦、女巫(不可思議的歇斯底裏的女人)、女童也可以說是祭品。男性所寫的女性很容易歸到這幾種原型當中去。

但是,當我們讀女作家的作品時,即便是那些按照某種規範去書寫的女作家的作品,我們仍然看到很多溢出,看到很多在男作家筆下那些類型化女性身上找不到的表述和時刻。因此,女性的書寫,女性關於女性的書寫與男性的同類書寫大有不同。

 高興:確實如此。

 戴錦華:這同樣又回到我們的基本命題當中,我有時候會開玩笑說,這天是男權的天,這地是男權的地,這文化是男權的文化,我們只能在其上疊上我們自己的書寫。我們看漢字已然很清楚,看歐洲語言,比如英文就更清楚:man,人就是男人,歷史是history,哪有“herstory”。女性在男權文化中是內在的、當然的他者,作為the other,女性文化的意義是什麽?補白或顛覆男權文化。因為男作家筆下每一種女性類型都負載著某種男性生命困境:或成了其生命災難的成因,或成了其救贖想象。所以我幾乎從不用正面、反面的女性形象來討論類似問題,正面或負面,只是相對於男性的心理、文化功能而已。我一直喜歡舉的例子,就是尤金·奧尼爾的面具戲劇《大神布朗》。劇中唯一一個具有救贖力的形象——男主人公最後死在她的懷抱裏——是這樣的,她戴上面具是蕩婦——一個妓女,摘下面具則是大地母親——幾乎是男人夢想的一切:一個性感的但又擁有無限包容的母親,她在魅惑你、滿足你,並在任何時候接納你的一切。

 女性自然也有對男性的夢想。女性的通俗寫作也經常塑造種種白日夢式的男性角色,如父如兄。當然,等而下之的就是《格雷的五十道陰影》(又譯《五十度灰》)了——所謂霸道總裁愛上我,沒理由,不解釋(笑)。但是更多的時候,在嚴肅的女性寫作中,男性的視點同樣豐富或豐滿了男性形象。從這種意義上說,在我們還沒能徹底改變性別的權利結構的時候,恐怕以性別為前綴的寫作自有其意義和價值。

 

女性主義的意義不在男女平權

 高興:總體上我們還是生活在一個男權社會。剛才戴老師已經說過了,這天還是男權的天,這地是男權的地,這文化是男權的文化。那麽,在強大的男權社會裏,您覺得女性如何才能夠獲得自己應有的地位和尊嚴?她們能不能通過自身的努力獲得某種自由和平等?

 戴錦華:一方面,歷史的確已經有了很大的改變和進步。比起100年前,吳爾夫在寫作《一間自己的屋子》的時候,她還沒有資格踏進牛津大學或劍橋大學,中國女人還在纏足,只有妓女可以出入於社會空間,今天我們能自主選擇或是努力的空間已不知拓展了多少,從這個意義上說,如果你對於現實、對性別權利有足夠清醒的認識,對自己有足夠了解的話,當然可以做出對你自己說來正確的選擇——有各種各樣的可能性,有充分的空間。

 但是另一方面,當性別依然是桎梏,尤其是它在一個高度資本化的過程當中被不斷強化,而且落到了我們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我們置身於這樣的過程當中,其實個體所能做出的選擇又是極為有限的。很多事情不是光通過我們自身的努力就能達到的。今天我們所能把握的,是對現實有清醒的理解、對自己有清醒的認識。就像我剛才所說的,追求獨立、實現理想必然要付出代價,追求某種隸屬、某種附庸、某種出售、某種交換當然也有代價。那麽,你想好了嗎?你能夠承擔嗎?如果你有把握,那麽這是你的選擇,也許能成就你的幸福。

 高興:有選擇的人生才有幸福可言。而在愛爾蘭女作家克萊爾·吉根的短篇小說《離別的禮物》中,女主人公從很小開始就不得不飽受著家庭中一種痛苦的迫害,也就是成為她父親的性發泄對象。這是一篇特別壓抑而且極為殘酷的小說,讓人驚異於人性的黑暗,同時具有某種象征意義,那就是父權制對女性身心的摧殘。

 戴錦華:這篇小說我幾乎不想讀下去,因為它傳達了一份普通而極端的苦和痛,在我的體認中,它是如此真切。它一而再再而三令我想到——既想到奧菲莉亞的宿命,也想到打工妹,無數的打工妹的命運。其實相對於生活在貧困、艱難、封閉的文化環境中的女性,我們真的太奢侈了,可以坐在這兒談我們的選擇,有多少女性完全沒有選擇。比如那些“嫁給大山的女人”。

 我更想跟大家分享的是另外一個文化悖論,即女性主義本身是一種現代主義,說白了很簡單,女性要求分享男性在現代社會當中所擁有的權利。所以,女性經常是社會進步的推動者、擁護者和積極的投入者。但是矛盾和悖論在於,當現代主義自身的問題凸顯時,人們會回首、反思、懷舊於鄉村、故鄉。我在很大程度上是認同現代性反思的,但在每一個認同時刻,我心裏總有一個聲音,如何面對前現代結構中的父權壓迫,那些最醜惡、最直接的踐踏、蹂躪、剝奪?

 高興:所以說,這篇小說特別能反映出當代一些普遍的問題,尤其是男權社會中女性的地位問題。

 戴錦華:我一直認為,女性主義最大的意義不僅在於男女平權,更不是兩性對抗,而在於以女性的整體生命經驗作為新的文化資源為世界提供想象力空間和新的創造。我們需要一個不同於現代邏輯,不同於男性邏輯、父權邏輯、資本邏輯的現實,但是這個現實不是回歸父權主導的昨日、故鄉,而是去想象和創造一個更合理的別樣的未來。在這個未來當中,我們有平等、有自由、有選擇,但這一切不是過度的開發,不是對發展主義的盲目信任,不是對資源無窮的榨取。因為女性的生命是生產性的,所以女性的生命經驗當中包含的並非消耗性的、占有的、征服的東西,也許我們整體的生命經驗會給我們提供一種去打開未來的可能性。這是女性文學和女性文化最富意義的部分。

 高興:這樣的話,整個世界才能變得更加完整、更加豐富,我還想說更加合理,這是特別具有建設意義的。

 

解放的代價:花木蘭式處境

 高興:在您閱讀的大量優秀女性文學作品中,有哪部作品在深刻性、覆雜性——我指的是處理兩性關系方面,給您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戴錦華:我剛好想到了王安憶的中篇小說《神聖祭壇》,她在作品中描繪了兩性關系的極端微妙之處:如果一個女人成為男人精神上的知音,如果他們真正達到了精神上的平等,在他那裏她就不再是女人。這種精神上的深刻理解和平等的交流,就似乎取代了、也取消了一切性別之愛的可能性。這同樣是重要的,是解放了的女性所面臨的另一種困境。

 高興:男人面對智商較高的女性,多少有點心虛吧,不敢拿她當女人。

 戴錦華:前一段時間我又重提了類似話題,即廣義的花木蘭式處境:一個自由解放的女性,進入社會生活的前提,是“化妝”為男性,因為社會生活的全部規範都是男性規範。在精神文化的生產領域當中,評價標準當然同樣是男性標準。介入社會生活就意味著你必須以付出、掩飾自己的某些性別特征和需求為代價。而女性的另一個“古老的”困境,是被迫藏起自己的智慧,“化妝”成“女人”。

 我很好奇你剛才跟我講的那位捷克作家,他說他“擁有過很多優秀的女性”是什麽意思?擁有她們的肉體或心靈?他與她們傾心相愛時,是否也傾心暢談?我們都知道那個古老的偏見:女人是沒頭腦、非理性的,女人與哲學無關。而可笑的是,這樣的女性通常是被男人熱愛的女性。還是我熟悉的例子——瑪麗蓮·夢露,今天大家已知道她是一個博覽群書的女人,但在銀幕上,她只是一個胸大無腦的金發女郎。大家更熟悉的就是麥當娜,她在中學時已開始自修大學預科的課程,成績優異,經常輔導男同學。但她發現自己卻是唯一一個沒人追求的女性,這以後她開始扮女性:性感,同時無知(笑)。

 高興:那麽,女性怎麽化解花木蘭式的文化困境?在一個不平等的性別結構當中,如何做出自己的個體選擇?戴老師能否給女性讀者一些精神上的鼓勵和可行性建議?

 戴錦華:前面已經說了很多,在當今女性權利仍然有限的情況下,如果女性對自己、對現實、對性別權利有清醒的認識,還是可以做出智慧的選擇,並獲得自己的空間,參與到歷史創造、改變現實的過程中去。我真的沒有什麽可以鼓勵大家的,但是我真心推薦大家博覽群書。讀小說的快樂和收益將伴隨你一生。我自己從童年時代開始,為了面對孤獨,也是為了面對成長的煩惱開始大量閱讀——我說了太多次了,我11歲時已經一米七了,一個女孩在那個年齡就長到這麽高,高過所有的老師,而不只是所有的同學,那種痛苦,背後的戳點……閱讀一直是我的庇護所,是我的洞穴、我的家。我有把握跟大家說,優秀的文學作品是陪伴你一生的寶藏,你閱讀了,記憶了,你將擁有誰也奪不去的寶藏。有一天你真的一無所有,漂流荒島,遭到囚禁,你仍可以在心裏打開這些書。我相信這個說法,讀50本有選擇、有質量的書(可以是小說,可以是電影),足以改變你的人生。這是我的體會,不是我的訓誡。(愛思想網站 2016-04-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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