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美好的夢支撐了她的一生,當夢初醒時,只留下刻骨銘心的——自我懂事起,姑媽就離開了我們,獨自棲居在一間小屋。

姑媽的態度並不和善,但她從沒有斥罵過我們。我們怕她,也不太理解她。

我常常從我們住的屋子裏,拿著母親為她準備的可口而數量不多的點心,到她的小屋去。她會客室的百葉窗常年關閉著,很幽暗。我老是在那兒等著姑媽出來。

她總是穿著黑色的衣服,在陰暗的會客室裏顯得更加嬌小,瘦弱。

可是當她向我走來時,總感覺到她那充滿活力、剛強不屈的威嚴;她的步子很慢,聲音柔和甜蜜。每次,當我握住她的白白小手時,我總看見她那褐色的雙眼流露出柔和的眼光來。哎,姑媽年輕時一定是個美人兒。

我不相信,在她年輕時候,沒有男子向她求過婚。每當我走出姑媽的小屋,在她關上門的當兒,我覺得那兒有一個神秘的世界。

當我長大,姑媽還孤零零守在那間小屋。

一天,我帶著未婚夫喬治去看望姑媽,告訴她我訂婚的消息。顯然,她十分高興,樂呵呵地問:“他是英國人嗎?”我點點頭。她轉過身去對著喬治:“你要在南非安家嗎?你不打算回英國去嗎?”當我提到喬治準備在婚前回英國一趟時,她那纖弱的身子顫抖著,大聲嚷道:“他不能回去!伊蘭,你不能放他回去!你得答應我不放他走!”這時,我不知所措,我心中忽然湧現出一種感覺,姑媽已衰老了。

第二天,我再去看望她。她正坐在屋前的平台上,直呆呆望著前方幹枯的草原。她顯示出一種孤獨無依而黯然神傷的表情。我突然納悶起來:為什麽從前沒有人把她娶去,照料和愛撫她呢?記得母親說過,她以前是一個美麗的小姑娘,招人喜愛。可如今她的容貌已隨歲月逝去了。

我走到她的跟前。“坐下吧,親愛的。”她說,“多想把自己的愛情故事說給你聽聽,這樣你就能明白在你倆結婚以前,為什麽你最好不要讓你的未婚夫離開你回英國去了。

“我初次遇見理查·韋斯頓時,還很年輕。他是一個英國人,寄居在離我們家四五裏外的小農場主溫·倫斯布家裏。

“我們一見鐘情,雖然直到我十八歲生日,理查才向我道出愛慕之情。那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生日。那天舞會上,我與理查翩翩起舞。在休息當兒,理查把我領到屋外,在皎潔的月光下,向我求婚。沒說的,我答應了。因為在如癡如醉的歡樂中,我毫不考慮父母親會有什麽意見了。

“父親一直是個心腸硬、很固執的人。他憎恨所有的外國人。可是我一直瞞著他,整日與理查幽會。當時,我的心中只有理查,別的什麽也顧不了。

“我們就這樣度過了將近一年。有一天,理查失約了。他父親死了,他回英國去料理遺產。我不知自己是如何度過那一天的,日月無光,田野也失去了往日美麗的風采。

“那天傍晚,我走到樹林裏去探看溫·倫斯布餵養的幾頭牛犢。他曾答應過我,只要我願意飼養,就把它們給我。就在我呆呆沈思默想時,小牧童詹提耶遞交給我一封信。他說是那位英國老爺給我的。那可是我一生收到的唯一的一封情書呀!它把我的憂傷一掃而光。我的心中充滿了甜蜜。理查仍愛著我,有了這封信,我覺得我們並未分離……”“媽媽,那封信一定美妙極了吧。”我說。

老太太從她往日的舊夢中醒了過來,用她那雙已經黯淡但仍溫柔的眼光望著我。

突然,她起身飛快地跑進屋裏。出來後把信放在我手上。由於年深日久,信已退色發黃了,信封邊沿已經磨損了,好像曾被摩挲過千百次。使我大吃一驚的是,信未被拆開過。

“拆開,拆開吧!”姑媽顫抖著說。

我撕開信,讀起來。

嚴格地說,它算不上一封情書。理查在信中告訴他那位最親愛的“菲娜”該怎樣擺脫她父親的監視,連夜逃出家門,在一個淺灘上詹提耶會牽著一匹馬在那兒等著她,把她送到史密斯多普,然後在那兒找他的一個知心朋友享利·威邇遜。他會給她錢,安排她去開普敦,再從那兒前往英國。“親愛的,這樣我們可以在英國結婚了。如果你不能保證你能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和我一道過日子,你就不必要采取這個重大行動。因為我太愛你了,不能讓你感覺絲毫的不快。要是你沒來,我也得不到你的信,我就會知道:你不願遠離了你摯愛的親人與故土。如果你仍愛著我,由於你的膽怯,不能單身來英國的話,我就會回南非來迎接你——我的新娘。”

我沒再念下去。

“可是菲娜姑媽,”我氣喘咻咻地說,“為什麽你……?為什麽你……”老太太的身子由於渴望知道信的內容而顫抖著,她的臉龐由於熱切的期待而泛出紅暈,眼裏也放射出晶瑩的光芒。“親愛的,大聲念下去吧!”她說,“信裏的一字一句,我都要聽啊!當時我找不著可靠的人給我念……我年輕時,外國人是被深惡痛絕的……我找不到人給我念啊!”“可是姑媽,難道你一直不知信裏說的事?”老太太低著頭,兩眼俯視著,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怯生生地不知所措。

“不知道,親愛的,”她用低沈的聲調說道,“你要知道,我沒念過書,我是一字不識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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