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錦華:我為什麽會變成女性主義者(下)

我現在很難再重新建立“你們男人”“我們女人”的敘述模式,因為“我們女人”自身碎裂了

 你們可能會註意到,除了《簡·愛》的對話,或者包括《簡·愛》的對話當中,我近年來很少單獨去處理性別議題,或者熱衷於出席性別研究或者是女性主義研究這樣的會議。我也很久沒有以性別為單一議題撰寫我的學術論文或者學術著作。原因是我難於回答這個問題。因為幾個面向,一個面向是我個人認為我最近一直在對自己說,是時候了,該再一次地站在性別的議題當中,用女性主義者的身份去言說或者回應。但是我一再猶豫,一再延宕這個時間,是因為很多的原因,或者因為很多的層面。而這些原因就是說,也就是孫柏提出的這個問題和我不能回答這個問題的所在。

 我不是那麽熱心於專門討論女性主義,但是性別議題是我高度內在的立場,和充分必要的維度。不可能說我思考一個問題的時候性別維度不在,但是我沒有單獨去談這個問題。從最低層面來說,當我們進入性別議題的時候,我們不必在每一個議題當中再一次去發現男權。請大家記住,迄今為止,這天是男權的天,這地是男權的地,這文化是男性的文化。

 到現在為止,在歐洲所有主要語言當中,man還是男人,而男人也就是人類,human,歷史就是his-tory,沒有her-tory。這是基本的議題,這是基本的現實,而且今天整個資本主義是參照著父權制基本結構建立起來的,現代資本主義是父權制的最新版本和最新形式。所以我們不用說“我又發現男權了”,我們把男權的壓迫、男權的表現形態作為我們討論的前提基礎,我們從這裏出發,去發現它的表現形態,它的退縮,它的妥協,它的進攻,它更大的侵犯性。這是一個層次,我有一點倦了跟大家一起去發現各個領域的男權。

 更大的層次是,我現在很難再重新建立“你們男人”“我們女人”,因為“我們女人”自身碎裂了。在這本書出版後不久,“我們女人”就被同志運動所撕裂,當你說你們男人、我們女人的時候,你覺得你很反抗,同時就假定了世界上只有男人或者女人,你就沒有給第三性、第四性、第五性以的位置。今天是“同志不能黑”,這已經變成了有教養人的常識,可是我們有教養的人好像越來越不意識到另外的維度,比如階級的維度、種族的維度。

 尤其是階級的維度,這是太多的時候我們被講到的。一個殘疾的底層的打工妹,和我作為北京大學的教授,我們倆性別經驗的共同到底重要不重要?這是一個特別重大的議題。而同時今天階級的議題又不這麽簡單,它是在孫柏準確提出的“世界加工廠”的前提下。不知道大家是否記得那些非常可怕的例子,90年代後期的時候,山東一家耐克的工廠,廠主是一位韓國女性,她發現有工人下班時把做耐克鞋的邊角料帶出去,結果她做了什麽?她讓全廠工人跪下,逼那個抓到的小偷吞下那個皮廢料。結果當時報紙刊登了那個新聞,它引發的輿論語調就是“韓國女人該死”,“我中華民族男兒膝下有黃金”。而背後的耐克,跨國企業,全國性的世界加工廠所造成的新的世界風波和剝削,完全沒有提及。

 在這個場景當中,男權變成了一種民族正義的力量。報道裏強調的是“我們男人的尊嚴”,而絲毫沒有說人的尊嚴和勞動者的尊嚴。或者另外一組報道,一個男研究生在深圳求職,找到一個工作,在試用期的時候遭到非常不人道的對待。然後他就找女老板去抗議,女老板回答說,愛幹不幹。然後又引發了一個和女老板過招的問題。當然更多的是男老板和女職工,是除了剝削壓迫之外的種種潛規則,是越來越公然的、在人性的名義下被接受的女性的社會宿命。可是我說這個時候這種膠著的狀態,這種巨大的全球化時代所造成的多種力量交織到了女性的身體、女性的生命。

 不久以前我看到這個消息,有一種很久未曾有過的欲哭無淚的感覺,而且有一種想嘶喊的感覺,但是我沒有做聲。有則消息相信大家看到了,一個遭到強暴的女孩子反抗強暴者,造成強暴者的陰莖折斷,流血而死,最後這個女孩子以過失殺人罪被判了三年。我覺得這是中國社會進步過程當中的法治的層面。但我想問,她怎麽才能不犯下過失呢?如果她不犯下過失的話,一個古老的表述就將出現,所有被強暴的女人都是她們招的,男人怎麽會去對一個沒有性暗示的女人產生荷爾蒙呢?一邊是性別議題在文化方面的倒退,但是這種倒退本身遠不及另外一個層次的變化更可怕。

 這個層次的變化就是由於《物權法》所確定的私有制。由於私有財產事實上的存在和發生,家庭開始更多的成為馬克思或恩格斯論述中的一個經濟單位,一個財產的組合方式,這是“剩女必須黑”的秘密之一。誰不進入婚姻秩序就意味著你擁有的財富不被組織到婚姻當中。那為什麽“剩女”這麽可怕,“剩男”不可怕呢?因為這個重新組織的私有制的經濟秩序當中的主體已經先在的設定為男人。

 同時比如說在法律意義上,此前一個美國法律學者跟我用嘲笑的口吻談,中國真的是專制國家,中國的法律真的不是法律。接著她說,但是也只有中國可以不討論的去懲治強暴者。今天我們進步了,就會出現了這樣的令人發指的結果,全部符合法律程序,全部以法律的名義,全部以進步的、現代的、公正的名義,因為一個人死了。但他為什麽死了?所以我說法律制度、財產制度、社會經濟制度的變化,遠比文化上的變化更本質、更重要、更巨大。這是我覺得我該發言但是我始終沒有發言的原因。

 我說該發言是因為我意識到一些非常大的變化已經在成形之中。我沒有發言是因為我沒有找到一個位置,這個位置我站在哪裏,除了我作為一個女性,除了我作為一個女性主義者,我還是中國的女性主義者,我還是亞洲的女性主義者,我曾經是第三世界的女人,現在我是崛起之中的中國女人。所有的這些身份和位置,我怎麽有效的整合起來,給我一個言說的空間,我怎麽能夠處理每一個問題都是在多個面向上的。

我怎麽去處理今天的女性寫作,本身形成了很多層面,比如說《暮光之城》是女性寫作嗎?比如說《五十度灰》是女性寫作嗎?千真萬確,不僅是由女性寫作的,還是由大媽們寫作。他們都是標準的美國中產階級的家庭主婦,在極端的乏味枯燥的生活當中產生的性幻想。它跟今天的文化之間的互動關系是什麽?當年《簡·愛》是一個從英國女王到女工都讀的書,當年簡·奧斯汀的新書出版的時候,女工們會用自己一個星期的工資去購買,當年狄金森的書大家都會背的,可是那樣的一種流行和今天的規模生產的大眾文化是一回事嗎?或者像剛才孫柏引出的話題,當我們用小額貸款能夠讓農村婦女加入到資本主義的生產過程當中的時候,當小額貸款的發明者獲得諾貝爾經濟學獎的時候,兩個面向出來了:一邊是女人,由於有了經濟獨立,在農村當中的家庭位置開始被改善。但是另外一邊,她們的家務勞動,她們的傳統角色一點沒有減輕,他們變成早上四點半起來。

 從更大的角度上看,這個路徑極端有效的把全球的第三世界的女性的剩余勞動力組織到資本主義的全球性的規模生產當中來了。那麽我們怎麽去重新界定性別的批判立場?我最近發現特別好玩的現象,我遇到的現在20多歲、接近30歲或者30出頭的女性,談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她們跟我沒太大共鳴,她們都覺得現在挺好,覺得自己的生活沒問題,覺得我們這麽強悍、這麽獨立、這麽自由。

 我想恭喜大家,如果你們仍然保持著這樣的感受,恭喜你們,至少你們在現實當中還沒有遭遇到這個變化。也許你們很幸運,你們一生都不用遭遇到這個變化。也許最強悍的女性是在女性註定做第二性的世界中真正的第一性。但是我想從另外一個角度上說,可能是這樣一個現實,就是當你們還年輕,當你們還美麗,當你們的皮膚還嬌嫩,當你們成功地由於種種原因已經進入到了較高的社會階層和較高的社會階層,當你們在文化界當中,文化界的大部分男性知道暴露自己的男權主義立場是沒教養。

 可是我要說的是,你們和我的不同是,在我生活的年代,他們不覺得沒教養,他們公然地赤裸地叫囂男權主義,不以為恥反以為榮。但是從另外一個角度,在我生活的年代,政治、經濟、法律制度上是全面的男女平等。當時在《婚姻法》和《民法》的意義上,中國的婦女的地位在全世界是Top5。今天我們很多法律經過反覆的修訂之後,我們相當落後了。這是你們所面臨的現實,文化的開放,世界的視野,更多的工作選擇,更多的工作機會,更多的生活樣式,但是你們也面臨著一個重新用私有制、資本主義、資本主義的市場邏輯、資本主義全球化的階級性別、種族的邏輯重新組織起來的社會結構,所以goodlucktoyou!可是同時我說,我們有選擇,有空間,我們可以參與到歷史的創造過程當中去,因為前面已經有那麽多人。(愛思想網站 2016-0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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