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德棟的眉頭皺了起來。散了會在廁所裏他對高顯根和我說,“說實話,我自己根本不知道在夢中說了些什麽,問了別人才知道的。”

“那你的故事是編的?”高顯根說。

“可我再也編不出來了,要是我再說了不該說的夢話怎麽辦?”

“想辦法把你的嘴封起來,” 高顯根開玩笑地說。

不想一句玩笑話啟發了他。睡覺前,我發現吳德棟一臉的沾沾自喜,雙眼瞇成一條縫,眉毛向兩邊展開,仿佛剛從美夢中醒來。

“你還好吧?”我問他,真不明白為什麽本應該為他兇多吉少的未來擔驚受怕的時候他卻看上去這樣開心,他應該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進禁閉室是什麽滋味,因為他剛從那裏放出來。他沾沾自喜的原因使我吃了一驚。原來他睡覺前將一把鋁合金的湯匙咬進嘴裏。那天晚上他再也沒有喊出一個聽得懂的字。犯人們只聽到他把湯匙咬得嘎嘎直響,夾帶著一陣陣渾身起雞皮疙瘩的金屬摩擦聲。為了睡覺,我不得不用草紙卷小了把耳朵塞起來。

新年來到的前兩天,我們去了每年一次的公審大會。這次輪到了李明初和五中隊的一個犯人。雖然我們中隊早有人預料李明初不久將成為“最高革命人道主義”的對象,說他活不過陽歷年,當陳指導員宣布這一消息的時候人群馬上就一片喧嘩。

“他不就做了個夢嗎?我還以為加他十年刑到頭了,”一個犯人說。

“我從沒料到他會這樣結束自己,”另一個聲音說。

“慘啊。”

“住嘴,”陳指導員大吼,然後大聲警告說要是有人膽敢在公審大會現場說三道四,衛兵會把他當場擊斃示眾。於是所有的人都苦著臉,鴉雀無聲。只有張國鈞這個從前的警察看上去神采飛揚,仿佛終於等到了這一刻。“別瞎嚷嚷,”他像一個幹部似地對著犯人們說。陳指導員和張國鈞一上一下,遙相呼應,難怪陳指導員昨晚在會上宣布說等現在的監房大頭刑滿後由張國鈞接替。

公審大會現場的氣氛好像沒有上一年那麽恐怖。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場合還是這一次李明初不是一個人走。還有一個犯人和他並排站在台上。有一個人陪著總比一個人孤孤單單地走要好。這個人據說曾經是一個海軍少尉,像牛一樣強壯。他來這裏後連續逃跑兩次,第三次帶了腳鐐還遊泳橫渡太湖,在對岸被擒。此刻他在最後的掙紮,嘴裏發出恐怖的喊叫,為此有人迅速在他的嘴裏塞了一把沙子,使他的臉因窒息而變紫。可是他還在晃動身子,企圖掙脫身上的麻繩。和他相比,李明初看上去平靜多了,好像他還不明白為什麽要站在那裏面對他同監房犯人們恐慌的眼睛。正因為這樣,他們沒有把他的嘴堵住。但是我發現李明初已經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他似乎已經超脫了生死,根本不關心他們如何對待他。在我的記憶中,他是一個膽小怕事的人,當然不是膽小如鼠的那種。譬如,在看守所有的人威脅說要檢舉他老婆把壓縮餅幹藏在肥皂裏送進來,他就按沈寶生的建議把一半餅幹分給了同號子的犯人以堵住大家的嘴;還記得我們這批同號子的犯人一起押上台判刑的時候,他是唯一的一個哭出聲來的。但是現在他像一個等待領獎的人那樣安靜地等待著他的最後時刻的來臨。甚至當邊上那個強壯的犯人癱倒在地尿了褲子,李明初還是安然不動。

僅僅一分鐘以前我還不敢正眼看我這個從前的同號子難友,不管我怎麽逼自己好歹看他一眼算是告別也沒用。但是現在,我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我要盡量記住他的模樣。過去我和他一起在看守所,在入監中隊的情形一幕幕展現在眼前。我想他應該記得我在他關禁閉前告誡他說話小心。可是現在這一切都不重要了。

看著他,我終於明白為什麽他們害怕那些比大多數人聰明的人,害怕這些人以自己的智慧去影響,去喚醒大多數不那麽聰明的人。這就是為什麽他們要對李明初這樣善良、無辜、有想象力,而且充滿幽默的人施以“最高革命人道主義”。黨的政策一向青睞像張國鈞那樣靠欺壓,出賣他人而活的犯人。不靠出賣他人,要從勞改隊豎著出去就必須裝得跟高顯根一樣冷漠無情,要不就像吳德棟那樣裝瘋賣傻。

突然間,我們的眼睛相遇。但是李明初似乎已經不認識我了。他看上去進入了一種催眠狀態。沒有害怕,沒有仇恨,當勞改隊的總頭宣布他死刑立即執行的時候,他的眼睛裏沒有一點對世界的留戀。高音喇叭在響著:“李明初,男,28歲,生於1944年六月,家庭成分,資本家,本人 ……” 他們把他和另一個立即執行的犯人拉下台去。接下來是長時間的肅靜。然後從湖邊傳來四聲清脆的槍響。一群受驚的海鷗騰空飛起,直沖烏雲密布的天空。

李明初曾經說過他的生活就像一個夢:他的工作,他的婚姻,他和那個女演員的婚外戀,被他老婆發現,一氣之下檢舉他在家裏收聽敵台,直到他被捕。這些都發生得那麽突然,他覺得除了接受沒有其他的辦法。他早就原諒了他老婆告發他,還期望著跟她共度下半輩子呢。

離開前陳指導員來了。他命令高顯根和我跟著他一起去湖邊,那裏李明初和另一個犯人五花大綁,頭朝下躺在泥地上。地上一大灘血。已經有蒼蠅在他們穿了孔的頭上盤旋。除了我們五中隊也來了一個幹部和兩個犯人給他們的人收屍。不遠的碼頭邊停著一艘汽艇,此刻馬達已經發動。陳指導員命令我們把李明初身上的繩子解了,然後用一條蘆席把他裹起來。可是我和高顯根都不願意走到他頭的一端。最後還是我硬著頭皮去的,因為我注意到高顯根的手抖得厲害。面對著我們共同難友的屍體,我覺得我比高顯根對得起李明初,因為他的手在抖,而我的手不抖。

船開了。兩具屍體就裹著蘆席平放在艙前的甲板上,用繩子固定。我們幾個犯人坐在一側,陳指導員和五中隊的一個幹部坐在另一側。他們互相遞煙,開始交談。

“我沒有參加上一次會議,湯主任說了些什麽?”陳指導員問他的同僚。

“他傳達了領袖的最新指示。”

“什麽指示?”

“還是關於階級鬥爭的。對了,原話是這樣說的: ‘除了沙漠,凡是有人的地方,都有左,中,右,一萬年以後還是這樣。’”

陳指導員說他早已知道了這句最新指示。並且,為了領會這段教導的深刻含義,他已經度過了十幾個不眠之夜。

“可以說這句最新指示點出了階級鬥爭新動向。又是一個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這句教導表明無論在我們幹部隊伍中,還是在其他人群中,都存在著左,中,右,”陳指導員說。

“那麽在犯人中間呢?”他的同僚問。

“犯人中間也存在著左,中,右,”陳指導員回答。

湖面上刮起了風,天氣驟然變冷;烏雲滾滾。浪拍擊著甲板,抽打著裹著屍體的蘆席和四只直挺挺伸在外面的腳。

元旦媽媽來看我。她知道公審大會,但是多年以後才知道李明初和我曾經關過一個號子,就告訴我這個故事的另外一半。

那天下午來的路上,我媽媽在船上坐在一個少婦的邊上。一聊起來知道都是去勞改隊探望親人的。少婦姓孫,在昆山的一所小學裏當老師,我媽媽就叫她小孫,探望的是她的丈夫李明初。結果不言而喻,我媽媽看完我就請人幫忙把暈倒在另一間辦公室裏的小孫背著扶著回到了小鎮的旅館。以防不測,我媽媽一夜沒睡,一直守在她身邊。後來她平靜了,反覆地說:“他是我害進去的。原本想好好的補償他。我都想好了,今後他刑滿能放回來最好,如果留場,我就搬過來和他一起留場,隨便幹什麽活都行,只要不分開。我們沒有什麽大志向,能在一起就好。怎麽連這樣一個起碼的要求都無法達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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