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幹部顯然聽懂了李明初的風趣,笑了。他向左右看了看,很有禮貌地問地方幹部還有沒有什麽補充的。聽他們說沒有什麽,就合上了他的公文夾,宣布會議結束。看起來風暴已經過去,因為從省裏來的幹部沒有向大家預料的那樣宣布給李明初加刑或其他處罰。碰巧第二天李明初的老婆來探視。從中隊部辦公室回來的時候,他變成了另一個人。就像剛剛從噩夢中醒來似的,他伸著懶腰,深深地打著哈欠,一度甚至還哼起了久違的小曲。

“你忘沒忘我入監中隊有那麽一段時間,在我老婆來看我以前,我說,差一點想上吊?”他問我。

“當然記得。第二天正好是個休息天,”我說。“我們這批人都聚在那裏的水泥場上看你嚼炒黃豆。”

“我也記得清清楚楚,”他說。然後湊近我說這次他老婆又帶來了炒黃豆,並許諾晚上給我一些。

但是那天晚上我被傳去了管教辦公室。陳指導員和省裏來的顧幹部正坐在桌邊抽煙。不知為什麽陳指導員一改他往日的窮兇極惡,對我換上了一副相當誠懇的笑臉,甚至還主動替我搬來一張凳子。莫非顧幹部的舉止啟發了他?正想著要不要坐下去,卻聽見他說:“我知道李明初喜歡跟你聊天。他肯定對你說了很多,因為他已經憋了很長時間沒跟人說話了。我希望你能把他講的所有的話一字不漏地向我匯報。”

“僅限於你和我們之間,沒有任何其他人知道,”省裏來的顧幹部補充道。“我聽說了你在另一個中隊犯了很嚴重的錯誤。現在正好是你立功贖罪的好機會。千萬別錯過了,否則不樂觀啊。”

我點了點頭,說,“報告首長,犯人明白。” 他們就讓我走了。

我為李明初擔心。很明顯,他們制造了假象,讓他產生錯覺,認為他的案子已經過去了,因此他就會在一場虛驚以後把他壓抑已久的思想講給他信任的犯人聽,而通過這個所謂的信任犯人他們就可以把李明初的最新言論收集起來作為整他的新證據。我不會當這種角色,但同時我沒有勇氣把他們的計劃透露給李明初,因為我怕萬一李明初把這事說出去我就會吃不了兜著走。唯一的辦法就是疏遠他。要做到這一點很難。我剛來到組裏的時候,李明初見我就避,仿佛我是一個告密者似的。而現在,當我真正受命去收集他的言論的時候,他卻見我上哪兒就跟到哪兒。我明白一個人遭遇到麻煩和困境時能有一個朋友談談心意味著什麽,我何尚不想跟他保持這樣的關系?就像在入監中隊高顯根被兩個奸汙幼女犯欺的時候我跟高的關系一樣。但是現在的問題是我自己的處境極為不妙,可以說是泥菩薩過江,就像顧幹部警告的那樣絲毫不容樂觀。

不過我還是給他一個暗示,叫他千萬注意自己所說的每一句話。我還告訴她我不能再對他多說一個字。我還是遇到了麻煩。李明初肯定直接去問了陳指導員,或者是顧幹部。第二天下午陳指導員把我叫到辦公室訓了一頓,差一點關禁閉。

“我還在想這次你一定會抓住機會向政府靠攏。卻沒想到你反其道而行之。我下一個收拾你,”他大聲吼叫。當天下午李明初被關進了禁閉室。

接著,有一天晚上在廁所裏單獨和高顯根遇上了。由於我來到他組以來我們從未真正說過話,他的聲音聽上去已經十分陌生。在廁所裏和他單獨相處覺得有些尷尬。曾經是那麽好的朋友為什麽無緣無故就成了陌路?為什麽我已經習慣了不跟他說話的時候卻又要在這種沒有旁人的場合叫我的名字?他的聲音有些啞。他的皺紋密布的臉在懸掛在廁所中央的一盞昏暗的、裸露的燈泡下面顯得陰森森的,使我產生了一種兇多吉少的預感。他不再是我認識的那個人,我相信他早已經忘了我們曾經像親兄弟似的度過了勞改隊裏的最初時光。此刻我不能不防他,也許他是陳指導員派來收集我言論的。見我不理他,他又叫了我一聲。

“有什麽事?”我沒好氣地回應。

他沒有看我一眼,只顧低著頭,像是自言自語,說,“看清楚周圍的人。李明初要是早聽了我的話,不會有今天的麻煩。”

他沒有再說什麽。但是他的話使我想起了睡在我上鋪的張國鈞,原來在徐州當警察,因為強奸了收容所的幼女而被判了五年刑。他特別喜歡和我聊天,我覺得很自然,因為我們的年紀相仿。

我記得曾經對他說過為了一個夢就把李明初關禁閉有點不可理解。我還問過他,作為一個做過警察的人,他能否預料他們會給李明初加幾年刑。他說他不能預料。從那以後,他就主動和我說起李明初。

高顯根警告我以後,就再也沒有和張國鈞聊過天。可是已經晚了。一天下午陳指導員傳我去了管教辦公室。

“你覺得李明初這個人怎麽樣?”陳指導員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們倆在看守所曾經關過一個號子,是不是?”

“是,報告首長,”我說。

“這樣說來你們曾經是朋友。”

我沒有接嘴。

“我聽說你對女犯人們說起過大赦,”他說。

“我沒有。”

“不要這麽快就拒絕。今晚就會把事情搞個水落石出,”他說。

剛從辦公室回到監房,高顯根就使了個眼色要我跟他去廁所。

“你對張國鈞說的話有沒有對其他人說過?”高顯根壓低聲音問我。

“沒有,”我說。

“如果這樣,你就一句也不要承認。不然的話我就幫不了你,”他對我耳語。

果然晚上思想改造的時候陳指導員來了。他命令組裏對我進行批鬥。就像高顯根說的那樣,從前的警察張國鈞,我常常跟他開玩笑說不知道他穿了警服會是什麽樣子,一改他往常的友善表情,換成一臉兇相。

“你不止一次地對我說起過你在基建中隊的時候對女犯人們說起過大赦的事,”張國鈞說,一邊從他的褲子口袋裏掏出一個小本子,用一只手熟練地翻著,另一只手迅速滑過寫得密密麻麻的字。“十月十七日,”他讀道。“晚上九點左右49號犯人對我說他七月份去農場幫忙的時候曾經對幾個女犯人說起過大赦的事。”

“根本沒有的事,”我平靜地回答。

“你必須老實交待,”高顯根對我大聲喝道,一臉憤怒,但是他接下來就轉向大家問有沒有人聽我說起過這些事。沒人回應。只有張國鈞用手拍著自己的胸脯發誓為他所說的每一句話負責。

“你說過那些話嗎?”高顯根轉回頭問我。

“如果我說了就一定會承認的,”我說。

“那麽你現在就當著全組的人說說你到底對張國鈞說了什麽話,”高顯根以冷漠的語氣命令我。

我知道他在暗示我反擊的時機到了。改造的經驗告訴我在這裏以攻為守比單純的防守更能保護自己。

“你對我說過,”我看著張國鈞,說。“你覺得李明初僅僅做了一個夢就被關進禁閉室很不公平。我還聽你私下反駁顧幹部的講話,說要是做一個夢就算犯罪的話大半個國家的人全可以抓進來勞改 . . . . .”

張國鈞看著陳指導員,似乎在向他請示要不要反駁。陳指導員對他讚許地點了點頭。

“不錯,我是說了,”張國鈞傲慢地說。“但是這是我的計策,用來引出你的觀點。我在徐州工作的時候經常這樣做的。”

“因此你覺得你現在還是一個警察,是不是?”我咬住他的話。

“一派胡言!”高顯根大吼一聲,轉過身就命令兩個犯人上前把張國鈞拉起來,站在我的邊上一起鬥。兩個得到命令的犯人馬上站起來,正要動手卻被陳指導員阻止了。

“是我派他收集組裏的反動言論的,”陳指導員宣布。

但是,眼看他得不到他想要的有關我的反動言論的自我交代,陳指導員最後怏怏地離開了。臨睡前我又在廁所裏碰到了高顯根。他說還好我沒有承認什麽,否則陳指導員一定會關我禁閉。

“他們為什麽要設了圈套讓我鉆?”我問從前的獸醫。

“這不明擺著。陳指導員負責調查李明初的夢。借這個機會他就能跳過許多層關系,直接跟省勞改局的頭頭腦腦們接觸,匯報。難道這不是一個升官的絕妙機會?”高顯根說。

我謝了他,告訴他我誤會了他對我的冷淡。

“一切都不要放在臉上,”他說。“只有放在心裏我們還能跟從前一樣。”

跟張國鈞鬥了一晚上我和衣倒在床上便睡。沒有鬥贏他,也沒有輸。他有陳指導員作後台,但是他在組裏的人緣不如我。不過好險,差一點就被他害了。不知道這事算不算完。

正要入睡,卻聽見有人大喊一聲, 緊接著:“大赦!你, 你 —— 不知道我現在終於能擡起頭走路了……別再跟我說那些屁話。我受夠了。” 說這些話的是睡在我右邊鐵床的上鋪,從前的小學教師吳德棟,一個三十出頭的小個子,犯了現行反革命罪在此服他的七年刑期。因為生性好鬥,雖然每次跟人打架,最後壓在下面的總是他,吳德棟獲得一個綽號叫“瘋狗”。只要他醒著就找事跟人吵,睡著的時候還有一個奇特的毛病:在夢中吵,斷斷續續的叫罵,就像現在這樣一聲大叫把全組的人全部吵醒。可是這次不同以往,人人都聽清楚他叫出來的頭兩個字是“大赦”。在這種時候提大赦無異於公然和政府唱對台戲,何況還是大叫。 他沒有多說一句。但是他所說的已經足夠把全組的人從床上叫起來,重新坐好召開一次緊急的批鬥會。

“你剛才夢到了什麽?”只穿著帶白花邊的粉紅色睡衣,聞訊趕來的陳指導員大聲問他。

“我忘了,”瘋狗緊閉雙眼,憤怒地回答。但是,頭皮上被狠狠敲了一下後,他就睜開了眼,然後用馴服的聲音重覆他的話。

“他們都聽見你說 ‘大赦’。能不能解釋一下為什麽會在夢中脫口而出?”陳指導員怒吼,從他坐的一張空著的床鋪上站起身來,他的一邊放著一只隨身帶的白陶瓷煙灰缸,另一邊,一杯茶。他開始來回踱步,雙手交叉在胸前,使粉紅睡衣像一條大浴巾似的裹住身子。他穿著拖鞋,粗大的腳趾頭伸進一雙淡黃色的夾腳趾帶,上面各有一朵紅玫瑰作裝飾。陳指導員在幹部中以沒有任何愛好而聞名。據說他常常批評中隊的其他幹部們玩物喪志, 自己卻對女人的衣著打扮情有獨鐘。休閑的時候就幹脆穿成女人模樣,和他臉上一如既往兇險莫測的表情形成極大的反差。

“報告首長,”吳德棟說,“我真的不記得我夢見了什麽,”他的哀求道。

“我給你五分鐘時間回憶,”陳指導員說,繼續踱步。

只是當他布滿血絲的眼睛睜不到白天的一半,伴隨著越來越頻繁的哈欠使他無法保持他嚴肅而又沈思的表情哪怕是半分鐘,他才作罷,命令吳德棟連夜把他的夢寫下來第二天在組裏通報。

吳德棟寫下了如下的一段夢境:本犯人夢見一天早晨在家鄉的一條小街上趕路的時候,撞見了一個過去的同事。這個人用卑鄙下流的手段騙走了我的女朋友。本犯人立即意識到為了斷這樁宿怨一場惡鬥在所難免。本犯人於是卷起袖口,向雙手的手心裏吐了口水互相磨擦片刻,一邊注視著對方的軟襠準備偷襲。按常規本犯人不是他的對手,但是真理在本犯人一邊,而且本犯人善於打架,所以不怕他。奇怪極了,正準備出手,卻見本犯人從前的女朋友一下子出現在眼前。她大聲責問本犯人為什麽不在勞改隊好好服刑改造而出現在街上。本犯人一急,就大叫,“大赦!”

由於故事編得無懈可擊,陳指導員只能讓他坐回原處,警告他如果再有人聽見他夢中喊“大赦”,不管是不是故意都會立刻送禁閉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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