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建業:誰偷走了孩子們的“童真”?——柬埔寨旅遊雜感之一

暑假和太太去柬埔寨玩了一趟,旅遊歸來仍覺得興猶未盡,柬埔寨這個國家給我最深的印象是:吳哥窟讓人震撼,監獄博物館讓人恐怖,海關人員讓人厭惡,旅遊點所見到的兒童讓人痛心。

今天先聊我接觸到和見到的那些柬埔寨兒童。

由於是跟團到柬埔寨旅遊,旅行社沒有安排參觀柬埔寨的學校,我對這個國家基礎教育和高等教育的情況一無所知,但就在每個旅遊點所見到的兒童來看,我寧可做七八百年前修吳哥窟時的苦力,也不願意做現在柬埔寨的兒童。人們常說美國是兒童的天堂,我覺得柬埔寨可能就是兒童的地獄,那裏的生存環境在摧殘大多數兒童。導遊告訴我們說,許多柬埔寨小孩沒有進過學堂,他們打從會說話會走路時起就“自力更生”,旅遊景點周圍的小孩謀生的方式就是一種變相的乞討。我們每到一個景點,馬上就有許多小孩圍上來,不是向遊客兜售旅遊紀念品,就是纏著要遊客賣水果之類的東西,要不就是直接就甜言蜜語地討好遊客。即使像這樣五十多歲頭發白得一塌糊塗的爺爺級人物,小孩們一見面就對我說:“哥哥,很帥!糖果。”我太太也是五十出頭的人了,小孩們一見到她就討好說:“姐姐漂亮!糖果。”他們都懂得人們害怕衰老,所以投其所好一律喊那些爺爺奶奶和叔叔阿姨們為“哥哥”、“ 姐姐”,他們知道世人不分男女都喜歡美麗,所以讚美我們“很帥”、“漂亮”。我年輕時就與“帥”沾不上邊,五十開外更離“帥”十萬八千裏,誇我“很帥”的確讓人很難為情,如果不是出自這些無仇無冤的外國小孩之口,我可能認為這是在存心挖苦自己。至於我的太太是否漂亮,在下不敢妄加評論,說她真的“很漂亮”怕觀眾笑我是“情人眼裏出西施”,說她已經不算漂亮又怕太太不依不饒。從恭維那些胖大嫂“漂亮”來看,這些小孩幾乎看到外國女性都說漂亮。

聽到他們說“哥哥,很帥”,我的第一反應是這些小孩非常世故,那麼小的蘿卜頭就熟悉如何溜須拍馬阿諛奉承;當他們緊接著要“糖果”的時候,我又覺得這些小孩仍然童真未泯,偶爾露出他們天真可愛的本色。成年人拍馬屁不會像他們那樣“現打現賣”,立即要將自己拍出去的“馬屁”換成自己想吃的“糖果”。柬埔寨旅遊點周邊的小孩,衣服雖然都很破很臟,笑容都很友善甜美,眼神都很機靈聰明。差不多人人會說幾種簡單的外語,對不同國家的遊客分別說英語、法語、漢語、日語和韓語,他們中間肯定有不少語言天才和科技天才,可惜,他們不僅沒良好的教育條件,這種環境甚至毒化了他們的心靈,也扼殺了他們的聰明才智。為了一顆糖果,一塊美元,一件小玩具,他們毫不猶豫地恭維奉承,他們從小就不敢說出自己的真實感受,更不知道什麼叫做人的尊嚴。我擔心他們成人後為了達到個人目的,隨時都可以出賣自己的朋友,也隨時都可以出賣自己的良心,只知道察顏觀色,只知道投機取巧,只知道見風使舵。

這裏沒有任何取笑柬埔寨兒童的意思,更沒有取笑柬埔寨兒童的資格,我國的幼兒教育和基礎教育也比柬埔寨好不了多少,可能有些地方比柬埔寨的基礎教育還要糟糕。我家鄉留守兒童大多都非常木訥,他們都處於輟學或半輟學狀態,在城裏看到的農民工小孩大多也是臟兮兮的模樣,很多農民工的孩子根本沒有辦法接受良好教育。在農村留守的兒童無人教育,在城裏農民工的小孩無處安家——無論是留守在農村還是帶到了城裏,農民的孩子都是我們這個社會的“棄兒”。城裏幼兒園和小學裏接受正規教育的小孩,則一個個都成了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人精,廣州小學一年級那位聲稱長大後想“當貪官”的女孩,還多少有點純樸可愛的童趣,許多小孩開口“熱愛偉大的祖國”,閉口“熱愛偉大的黨”, 差不多都是操著千篇一律的社論腔調,活像一個模子中鑄成的標準產品,他們更是精神上已經完全衰老的“小老頭”或“小太婆”。對自然就沒有獨特的體驗,對人更沒有半點真情實感,從他們口中吐出來的都是言不由衷的套話,從他們筆下寫出來的都是千篇一律的八股文,所以,前年在一篇為別人著作寫的序中,我坦承對這些“祖國的花朵”十分惋惜和失望。我雖然從小生長在農村,但離開農村三十多年了,現在對農村和農村教育十分隔膜,我天天看到的城裏這些小孩,比在柬埔寨旅遊點上看到的小孩更少童真和童趣。我們武漢一個佩戴五條杠的“優秀少年”,從小就“喜歡”聽央視的“新聞聯播”,不到七歲就“喜歡”讀《人民日報》社論,剛滿八歲就立志“振興中華”,比起到處宣講先進事跡的“模範人物”還要“模範”。他家父母更是對他細心栽培,要把他培養成“政治正確”和“思想先進”的“接班人”。誰說這樣的少年不是一個人間奇跡?

說真的,看到我們國家這些“模範少年”,比看到柬埔寨旅遊點那些奉承人的少年,更讓人感到揪心和難過。我們城裏許多少年滿口宏偉志向,柬埔寨旅遊點上那些少年還是只是想吃糖果。一個從小就喜歡讀《人民日報》社論,一個從小就向別人伸手要糖吃,這兩種小孩中誰更沒有童真和童趣呢?

對於社會來說,童真是這個滔滔濁世的一弘清泉,它讓人們還能依稀看到人世殘存的真性、真情、真愛,它賦予冷酷的人世絲絲暖意,賦予厭世者生活的熱情,賦予絕望者人生的希望;對於個體來說,童真是每一個人心靈的聖地,是每一個人精神上的伊甸園,從小失去童真就可能永遠失去對生活的熱愛,永遠失去對他人的真情,也永遠失去人生的理想和事業的想象。

兒童從小就失去童真,成人後必定沒有真情;沒有童真的兒童可厭,沒有真愛的社會可怕。

柬埔寨兒童為了一粒糖果而違心奉承,為了一塊美元而拍馬撒謊,讓他們從小失去童真的是戰亂造成的貧窮。我們城裏的小孩既不缺一粒糖果,也不稀罕一塊美元,又是什麼原因讓他們變得圓滑世故?是什麼原因讓他們滿嘴套話謊言?

是誰偷走我們小孩的童真?(收藏自愛思想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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