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徐采石逝世的消息後,我簡直有點不敢相信。在我的心目中,徐采石是個青年人,雖然說他已經六十歲了,但他的行動、工作、思想的活躍程度還是那麼年輕,他幾乎是不知疲倦地在那裏工作,時刻開拓著新的領域,醞釀著新的作品,他那積極進取的精神貫穿了他的一生。我聽說過采石患了癌癥,但又不敢直接去詢問。去年他到我家來,我見他精神很好,才敢詢問他的病情,他若無其事,說病情已經得到了控制。我聽了也很高興,因為癌癥並不等於死亡,想不到死亡竟然會在異國他邦降臨到他的身上。

我和徐采石同志相識於粉碎四人幫之後,當時,江蘇的一些曾經受到冤屈的作家重回文壇,徐采石同志和他的夫人金燕玉女士便滿腔熱情地關註著他們的作品,寫文章,開討論會,為他們沖出重圍而助威,這不是僅僅為了哪幾個人,而是為了當時文學上的撥亂反正。

徐采石伉儷對我的作品關註最多,並有專著。當他們和我接觸,並說要對我的作品加以評論的時候,我並未介意。那時,我對別人評論我的作品已經采取一種好壞由之的態度。說好,我知道也好不到哪裏去;說壞,也不至於是反黨反社會主義。此種消極的態度是我個人的經歷所造成的偏見。

我開始走上文壇時,如果有評論家發表文章,說我寫得如何好,我見了便有點飄飄然,對評論家也心懷感激。一會兒反右派了,那些被評論家說得很好的作品又被說得是壞到極點,陰謀反黨反社會主義。我見了簡直是無地自容,夜不能寐,從而下決心改造自己。改造了幾年之後重回文壇,寫了幾篇之後又被說得是好得很,是改造的成績。我見了當然很高興,但也不敢飄飄然了,有了一個下意識的感覺:說不定哪一天又要批。果然不錯,階級鬥爭一抓就靈,我又被抓住了,所有的作品又被說成是反黨反社會主義。說好與說壞的前後只相差兩個月,甚至好與壞都是出自一人之手,這就使我產生了一種錯覺,認為所謂的文藝評論都是一種政治和某種個人的需要,它有時候是用來作為刑罰,有時候是用來證明某種方針的勝利,與文學的本身沒多大的關系

在粉碎四人幫之後,作家和評論家都逐漸地有了一個比較正常的心態,作家可以不再言不由衷,評論家也可不再扮演刀斧手,或是吹鼓手。徐采石夫婦是跟據他們自己的認知來做,而不是根據客觀的需要來寫。他們是在我全然不知的情況下,讀完了我那字數雖然不多,卻零星散落在各處的作品,有些小文章連我自己也記不清了,他們卻從報刊的縫隙裏尋找出來,作為我一個時期的足跡。他們是在掌握了充分的證據以後再來找我談話,我當然也只有供認不諱,有時候只是糾正一二訛傳,或是把事情的原委說得詳細一點。我發現他們是在尋找一條作品與生活,作品與作家的個性、經歷、修養之間的關系,從而尋找出某些創作的規律。這是一種評論家與作品的對話,也可以幫助作家從直覺到清醒,從自在到自為。他們對我的作品給予了許多讚許,我知道那是一種好意,正是如前述,我的作品是好也好不到哪裏去。有些作品在寫作的時候我就知道它的缺點在那裏,當時我拿著筆面對稿紙,就像一個人扶著拐杖站在渡口,總想能找到一條船能渡我到彼岸,有時候一連等了好兒天,卻沒有見到一葉扁舟,只好繞著走。繞道走也能到達彼岸,可就缺少了那種一氣哈成,淋漓盡致的快感。此種缺憾只能由作者“得失寸心知”,評論家即使看出來了,也不便於離開作品另行設想。

近幾年來我寫的小說很少,和徐采石在工作上的接觸不多,後來才聽說他熱衷於吳文化的研究,而我卻在編一份弘揚吳文化的《蘇州雜志》,如果采石同志還在的話,我們之間新一輪的合作又可以開始。嗚呼!

2001年3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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