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家·作家是那頭可憐的“豹子”

2008年3月19日,本人應林建法和王堯二兄邀請,赴蘇州大學文學院“小說家講堂”與年輕學子作了題為《作家·博爾赫斯·軍事特情小說》的交流,全文共三部分,此系第一部分。

我已經二十年沒有來蘇州了,二十年前,我曾經兩次到過蘇州,兩次都跟女人有關。說真的,我差一點成為蘇州女婿。但是命中註定我成不了蘇州女婿,雖然給了我兩次機會,都失之交臂。這就是命,數量篡改不了命運,正如海水不能解渴一樣。

時間會改變一切。二十年是一個可以把一個人變得面目全非的時間長度,我相信我現在走在大街上,我過去的兩位女友都不可能認出我來,我也不可能認得她們。我們不過是泛泛之交,沒有錐骨銘心的關系,更沒有藕斷絲連。我至今沒有她們一點消息,只有想象和期待。我有理由想象——我相信,她們一定生活得不錯,因為她們至少沒有嫁給我。我不是個壞人,但我是個作家——也許該確切地說是個一般的作家,並不優秀。優秀與否,終歸是個作家,靠閱讀和寫作文學作品為業,為生,為苦,為樂。不是我自貶,或假裝謙虛,我一直認為作家是不合適當丈夫的,或者妻子。這兩個頭銜需要世俗,務實,賢惠,具體地說,是心思平安,手腳勤快,走在大街上目不斜視,下了班要盡快回家,回了家要笑嘻嘻的,兜裏有錢要交出來,心裏有氣要藏起來,不要莫名其妙地生氣、發火。這些作家常常是做不到的,他們總是在莫名其妙地東張西望,莫名其妙地離家出走,莫名其妙地沈默發呆,時而為一朵雕謝的花感傷,時而為一個紙中人的死亡而愁容滿面,甚至經常有一些不可思議的古怪念頭。我知道,有一位作家,一位影響了世界文學的大師級作家,他好不容易與相愛多年的女友結了婚,結果不到半年又離了,理由是因為他妻子睡覺時從來不做夢。

不做夢就要離婚,這個理由確實荒唐透頂,有點神經病。但這位作家的神志絕無問題,他甚至一向以睿智面世,被世人尊為用智慧寫作的代表。他精通五種外語,六歲便用外語寫詩,終生泡在圖書館裏,讀過成千上萬的古籍名著。生活中的他是謙謙君子一個,滿腹經綸,出口成章,妙語連珠。他利用哲學問題進行文學創作,詩歌,小說,隨筆,文論,每一個領域都留下了閃閃發光的名篇佳作。總之,他古怪不是因為弱智和無知,也許僅僅因為他是一個作家,一個優秀的作家。他為自己荒唐的離婚曾經這樣對人狡辯過:每天做噩夢是可怕的,但每天不做夢也是可怕的,兩者可怕的程度具有相等的高度。現在,我也許可以套用他的話來說:一個作家,他優秀的程度和他古怪的程度具有相等的高度。難怪有人說,作家都是可憐的,與作家一起生活的人也是可憐的。你們知道為什麽嗎?還是讓這位古怪又智慧的作家來告訴我們吧——他說:那是因為作家要寫作,要探究人心靈的深淵,所以時常容易陷入寬大的寂寞和孤獨中。

“寬大”到什麽程度?

無法用數字來體現,但有形象。和這位作家幾乎是同時代的另一位世界級大作家,海明威,有一篇著名的小說叫《乞力馬紮羅山頂的雪》,小說有個題記是這樣說的:“乞力馬紮羅是一座海拔19710英尺的高山,山巔終年積雪。其西高峰叫馬塞人的‘鄂阿奇-鄂阿伊’,即上帝之廟殿的意思。在西高峰的近旁,有一具已經風幹凍僵的豹子的屍體。豹子到這樣高寒的地方去幹什麽,沒有人作出過解釋。”

有人解釋說,這只豹子就是作家。

我認為,這只豹子是所有挑戰人類極限者的象征,當然也包括作家在內。極限是什麽?是無知,是無底,是無邊無際的寬大,深不見底的深淵,是從已有開始,向未有挑戰。為了說清楚問題,我們不妨牽強一點地說,劉翔挑戰了人類跨欄的速度,愛因斯坦挑戰了人類理解物質世界的高度和寬度,曹雪芹挑戰了人類開掘情感世界的深度和亮度。劉翔和愛因斯坦的“功勞”不言而喻,曹雪芹有那麽偉大嗎?我認為有的,他的偉大在於無形地改變了我們無形的內部,看不見的精神深處。比如,秋天來了,各種花朵開始在寒風中雕謝,這對我們每一個人來說都是司空見慣的。因為司空見慣,我們可能根本不會去理會它,熟視無睹。但是,對一個看過《紅樓夢》的人來說,他可能會因此想到林妹妹淒婉地葬花,進而想到你的某年某月,戀人的遠去,愛情的離散,或者相似和一些物是人非的淒涼景象。類似的例子不勝枚舉,我要下個結論:科學家讓我們對身體之外的世界——物質世界——越來越了解,占有的也是越來越多,遼闊的地球正在變成一個村莊,我們在有生之年完全有可能去太空旅行——幾十年後,我們去太空觀光旅行也許並不比今天我從成都到蘇州覆雜多少;那麽是誰讓我們對身體內部——精神世界——越來越了解,進入得越來越深,占有得越來越多?

毫無疑問,是作家,詩人,藝術家——這些人。

據說一個人的心只有四兩重,肥大一點的大概也不會有一斤吧,但它構成的世界就像我們置身的這個世界一樣,也是無垠的。這些人——作家,詩人,藝術家,就像那只凍死在乞力馬紮羅山頂的豹子一樣,想探究“無垠的心”到底有多遠、多深、多寬、多大。這是一件有點兒荒唐的事情,因為它對我們生存沒有實際意義。白雪皚皚的山頂,沒有食物和溫暖,豹子去那兒幹什麽?豹子肯定不會去的,即使去了,當發現那兒既沒有食物也沒有溫暖後,也會馬上掉頭下山。所以,這不是一只真正的豹子,它是象征,是有些人的象征。這些人不甘現狀,向遠方走去,世界因為他們的“不甘”而變得更加迷人,精彩,遼闊,寬廣,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但他們自己卻因此可能變得更加孤獨、苦難,甚至付出生命。因為他們走在了雪線之上,走在了天寒地凍和饑寒交迫中,看不到人影,聽不見市聲,寂寞,孤獨,恐懼,期待,都是超常的。

問題是沒人強迫他們過這種日子,這是他們自己願意的,他們被一個夢想迷惑、吸引,他們跟著夢想走,跟影子說話,在想象的世界裏尋找激情,追求樂處。跟這種人一起生活當然不是件愉快的事,他們是“神經病”,喜歡自作多情,自找麻煩。所以,如果我們理智,我們應該遠離他們,不要跟他們結婚、生子,相濡以沫。但我也在想,如果一個人僅僅只有理智,而沒有情感,這種人我也是不願跟她生活一輩子的,哪怕她能帶我上天堂的天堂。從某種意義上,如果沒有情感,任何地方都可以成為我們的天堂,但那可能不過是一個簡陋的地洞,幸福的生活可能也不過是粗糙的存在而已。那麽如果從情感的角度來講,我覺得他們——作家、詩人、藝術家們——應該得到我們的尊敬和愛,因為正是他們讓我們的內心變得更加豐富,細膩,生動,多彩。要知道,我們的情感不是天生就那麽豐富多彩的,今天的豐富多彩是因為有無數的“他們”做了無數的夢,登上了無數冰雪肆虐的無人之地,跟無數的風影一般的“影子”喋喋不休過。

毫無疑問,寫作會讓作家變得多愁善感。正如寫作會讓作家變得多愁善感一樣,閱讀文學作品也會讓我們變得感情更加豐富,心靈的感覺敏感起來,細膩起來,生動起來,因為花謝而憂傷。學會憂傷,從某種角度講不是一件好事情,所謂憂從識字起。但難道我們的生命就是為了無憂嗎?要無憂其實很容易的,就像死是容易的一樣。對我們來說,難的是生,是活著,是像一個人一樣地活著,有思想,有尊嚴,有情感,有追求,有意義,有憂喜。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們要感謝作家,詩人,藝術家,他們代代相傳、年覆一年、日積月累地照亮了我們內心的一個個死角,拓寬了我們內心四面八方的邊沿。其實我們都知道,我們活著不是為了多吃一口飯,我們追求榮華富貴也不是為了披金戴銀,而是像賈寶玉一樣有聲有色地活著——而說到底,你的這個並不高貴和高明的追求和願望也是作家們給予的。

我深感現代的人正在失去省悟人心的自覺,也正在失去做夢的權利。現在的年代太喧鬧,太生硬,太虛假,太暗淡,太沈重,太粗造……我們追求速度和更快的速度,我們追求物質和更多的物質。我經常在想,我們是不是可以讓自己變得輕盈一點,幹凈一點,簡單一點,明朗一點,真實一點?而文學的存在,正是為了提醒大家:夢想比現實更永久,輕盈的內心比沈重的肉身更重要。當你和林黛玉與賈寶玉們一起相處一陣後,你也許不禁會自問,難道我們真的需要那麽多嗎?其實我們需要的並不多。有時候我想,今天的我們,真正需要的也許就是去結識一位作家,去打開一本書,那裏也許有比飛翔還輕的東西,有比鈔票還要值錢的紙張,有比愛情更真切的愛,比生命更寶貴的情和理。

現在我想給大家介紹認識一位作家,他就是我前面提到的那位因為妻子不會做夢而離婚的“古怪”作家,他曾經生活在我們的萬裏之外,在足球明星馬拉多納的國土上,現在也許就在我們身邊——他去世了,屍骨埋在瑞士日內瓦的墓土裏,靈氣也許會隨風飄蕩,漂洋過海,飄到我們身邊,他就是被世人譽為“作家中的作家”博爾赫斯,豪爾赫·路易斯·博爾赫斯。博爾赫斯說,他首先是個讀者,其次是個詩人,然後才是散文和小說家。現在我們來看他的一首詩,這一首題名叫《一個薩克森人》,是這樣寫的:

他帶來了那些基本的詞語

時間會把它們組成的語言

擡舉為莎士比亞的音樂:

夜與晝,水與火,色彩與金屬……


我認為,這幾句詩也代表了他,他就是用最基本的詞語創造了一個神奇、偉大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裏,我深信你們一定會發現——找到——一個形象,一個故事,一種意味,甚至是一句話,能讓你們在喧囂的塵世中暫時停下自己匆忙的腳步,傾聽一下自己內心的聲音,並重新找回自己做夢的權利。這在今天看來似乎不算什麽,但最終它也許比什麽都重要。

2008年3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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