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最喜歡看西部牛仔片,最愛談風沙落日獨戰群梟的故事。

         最後一聲槍打擊,隨最後一聲慘叫,回蕩於枯林夕照外,大英雄跨上馬,迎著初升的暮星緩緩離去。

         每一回講到這一節,他總是覺得,他坐的那張椅子,就是大英雄騎的那匹馬,讓他在社會上光芒四射;在辦公室裏呼風喚雨,在太太面前高高在上,在孩子頭上無所不能。

         有一天,他又贏得了一場高爾夫球賽。在鄉村俱樂部裏握杯環顧,正覺得周圍似乎充滿了艷羨不已的眼光,大地就在他腳下,他突然倒下。

        醒過來後,他好幾天都不開口。不知道是不說話,還是說不出話來。太太和 孩子於是在背後談論,這個陌生、衰弱、恐懼的老頭子是誰?

        漸漸的,太太明白了,這是他的丈夫。她認識那眼神,許多許多年前,他 的內心充滿不寧靜、不肯定,而須要她來慢慢地撫平,就是那種眼神。

        孩子也明白了,這是他們的爸爸,他們記得那種親近,許多許多年前,他們夜裏哭鬧,他曾經擁他們在胸前,或輕拍他們的背,或給他們餵奶,就是那種親近。

        有一天早晨,他的太太、孩子站在他床前,他終於說了一句話:“我聞到 泥土、蔓草的氣息。和我們花園的草坪,高爾夫球場的草坪的氣息,竟然完全不 同。而且,完全沒得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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