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拉基米爾·納博可夫《洛麗塔》(35)

一個星期一的午前,我記得是十一月,普拉特叫我去談話。多麗上次的成績報告很糟糕,我知道。但我不能用這次召喚看似合理的理由安慰自己,而是想象到了各種各樣的可怕情形,赴約前,我先用一品脫酒武裝起自己。而後,權當是亞當的蘋果和亞當的心,我慢慢走上絞刑台架。

一位高大的婦人,灰頭發,人很邋遢,寬扁的鼻子,黑邊眼鏡後面一對小眼睛——“坐下吧,”她說,指著一張非正式、侮辱人的矮腳凳,而她則帶著令人厭煩的活潑坐在一張橡木椅的扶手上。有好一會兒,她滿面微笑好奇地凝視我。

我記得我們初次見面時,她就是這樣,但我那時還能皺皺眉頭以示回擊。她的眼睛離開我。她陷入沈思—一可能是假裝的。堅定決心以後,她在膝蓋上一層又一層揉著她黑灰色法蘭絨裙子,想除掉粉筆灰或什麽痕跡。然後她說,仍揉搓著,頭也不擡:

“我問你一個唐突的問題,黑茲先生。你是個舊式的歐洲大陸 式的父親,是不是?”

“怎麽,不,”我說,“或許保守,但不是你所說的舊式”她嘆口氣,皺著眉,而後突然把她粗大的兩手拍在一起,做出一副開始辦公事的架勢,又用她亮晶晶的眼睛盯住我。

“多麗·黑茲,”她說,“是個可愛的孩子,但性成熟的過早開始好象讓她很苦惱。”

我微微彎了彎身。我又能做些什麽?

“現在她的肛門和生殖器區域——”普拉特小姐說,一邊還用她布滿豬肝色斑點的兩只手比劃著,“正在不穩定發育著,她基本上還是個可愛的——”“你說什麽,”我說,“什麽區域?”

“這就是你身上的舊式歐洲氣派1普拉特小姐叫道,朝我的手表輕拍一下,又突然合上了她那副假牙。“我所說的就是多麗身上生理和心理能力——你抽煙嗎?——的演進過程,這麽說吧——沒演進成一種和諧圓滿的形式。”她的雙手比劃出一個瓜形,停了片刻。““她很動人,雖然粗心但聰明,”(呼吸沈重,沒有離開她的高座,那女人抓緊時間朝她右手桌子上那位可愛孩子的成績報告看了看)。“她的分數越來越差。現在,我懷疑,黑茲先生——”又是一次假裝的停頓。

“當然,”她興味盎然繼續道,“至於我,我也抽煙,就象波爾斯醫生常說的:我不以此為榮,我只是喜歡罷了。”

她點著煙,從鼻孔呼出的煙氣就象一對象牙。

“我詳細告訴你吧,用不了很長時間。現在讓我看看(在她的紙堆裏亂翻一氣)。她公然反抗雷德科克小姐,還對科莫蘭特小姐態度粗暴。這是我們的一份特殊報告:愉快地和全班一起唱歌,可似乎心不在焉。經時雙腿交 叉搖左腿打拍子。俚語種類:二百四十二個詞匯量。上課堂老嘆氣。我想想。是的。就說十一月最後那個星期吧,在課堂上唉聲嘆氣。

使勁嚼口香搪。沒有咬指甲的壞習慣,如果有倒與她的一般表現很吻合——當然,是根據科學而言。根據課程,月經課就要開了。目前不屬於任何教會組織。順便問一句,黑茲先生,她母親是——?噢,我懂了。你是——?我想,人與上帝互不相幹。我們還想了解點兒別的。我想,她沒有任何家庭責任。把你的多麗當成公主啦,黑茲先生,嗯?還有什麽?愛惜書。嗓音說耳。老是咯咯笑。喜歡幻想。有自己的玩笑幽默,比如說,調換老師名字的頭一個字母。頭發光亮呈深褐色,很性感——當然(笑了)你很清楚這,我想。鼻梁通查,腳板弧度得大,眼睛——我想想,我這兒還有一份更新的報告。啊哈,在這兒。戈爾德說小姐多麗的網球最佳,甚至比林達·霍爾還好,但集中性和聚點卻只是“平平”。科莫蘭特小姐不能肯定多麗是否具有異常的情感控制力還是根本沒有,霍恩小姐報告說她,——我指的是多麗不會用語言表達自巴的感情,兩據科爾小組說多麗新陳代謝的效率極佳。莫拉小姐認為多麗近視,應該去看看眼科專家,但雷德科克小姐堅持認為女孩子假裝眼晴疲勞感是要逃避對不勝學業的懲罰。而總言之,黑茲先生,我們的調查人員為某些關鍵的事實真象疑惑重童。現在我想問問你。我想知道你可憐的妻子或你自己,或家裏邊其他人——我推斷她有幾個姨媽和一個外祖父在加利福尼亞?噢,過去有*—對不起——這樣,我們全都懷疑是不是家裏什麽人曾教過她哺乳生殖的全過程。這十五歲的多麗給人總的印象是對性不感興趣,很不健康,或確切說,壓制她的好奇心以掩飾她的無知和自尊。好吧——十四歲。你看,黑茲先生,比爾茲利學校不相信蜜蜂和鮮花,鶴和情鳥那一套,但深信要培養它的學生適應未來的男女相交 和成功地撫養下一代。我們覺得只要多麗能把精力放在她的功課上,她就會取得非凡的進步。科莫蘭特小姐的報告,就這方面而言是很意味深長的。委婉地說,多麗越來越走向歧途。我們都覺得,第一,你應該讓你的家庭醫生對她講講生命的真相,第二,你應允許她到高年級俱樂部或到裏格醫生的聚會裏,或到同學的家裏和她同學的兄弟一起玩樂。”

“她可以在她自己可愛的家裏會見男孩子。”我說。

“我希望如此,”普拉特快活地說,“我們問過多麗的困擾,她不肯談家裏的情況,但我們找她的一些朋友談了,確實——比如說,我們堅決要求你不要禁止她參加戲劇小組。

你應該允許她演《被逐獵的魔法師》。在預演中,她演的小女神是那麽出色:春天作者會來比爾茲利大學逗留幾天,沒準還要到我們的新禮堂出席一兩次彩排呢。我是說年輕、活潑、美麗是所有樂趣的一部分。你應該理解——”“我總認為自己,”我說,“是個善解人意的父親。”

“噢,毫無疑問,毫無疑問,但科莫蘭特小姐認為,我也傾向於同意她,多麗是被性思想困擾住了,她找不到發泄口,就作弄其它女孩子,讓她們受難,甚至包括我們年輕的教育人員,因為她們也常和男孩子有純潔的約會。”

我聳聳肩,一個卑劣的流亡者。

“讓我們碰下頭吧,黑茲先生,見鬼,這孩子到底是怎麽回事?”

“她在我面前倒是正常也很快樂,”我說(災難終於來?

我被發現了嗎?他們有施催眠術的專家嗎?)“令我焦慮的是,”普拉特小姐說道,一邊看著手表,又要把這話題重覆一遍,“老師和同學都發現多麗總很敵對,不高興,很謹鎮——而且所有人都很疑惑為什麽你這麽堅決地反對一個正常孩子的所有自然娛樂。”

“你是說性遊戲嗎?”我放故得意的問,很失望,一個犄角旮旯的老耗子。

“好吧,我當然很歡迎這個文明的術語,”普拉特說,咧嘴笑笑。“但這不是關鍵。比爾茲利學保護的戲劇;舞蹈和其它的自然活動並不是專門的性遊戲,盡管女孩子確實要接觸男孩子假如這就是你所反對的。”

“好吧,”我說,我的矮腳凳發出了一聲不耐煩的嘆息。

“你贏了。她可以去演習 那出戲。條件是男性的角色必須由女性擔任。”

“我總是被,”普拉特說,“外國人。——或至少是入了美國籍的一一使用我們的語宮那種令人欽佩的方式弄得暈頭轉向。我相信戈爾德小姐,她是這個戲組的導演,會欣喜若狂的。我註意到她是看似喜歡——我的意思是,她似乎是發現多麗很溫 順的老師之一。這只處理了一般性的問題,我想;現在還有件特殊事。我們又有麻煩了。”

普拉特充滿敵意地停下了,然後在她的鼻孔下蹭蹭她的食指,那麽用勁,她的鼻子都象跳了一場戰爭舞。

“我是個坦率人,”她說,“但習慣是習慣,我覺得很難……我這麽說吧……沃克夫婦就是住在附近山上我們稱作“公爵莊園”的那座灰色大宅院———他們把兩個女兒送到我們學校,另外我們還有穆爾總統的侄女,是個非常和善的孩子,且不說其它幾個顯赫的孩子了。在這種環境裏,樣子象個小婦人的多麗竟使用的那些詞,是你這外國人可能都不知道或不懂的,這真讓人震驚。最好——你希望我現定就把多麗找來一起談談嗎?不?你看——噢,好吧,讓我們單獨談出個結果來吧。多麗用口紅在雷德科克小姐的健康手冊上寫下流話,我們的卡特勒博士告訴我足墨西哥人的小便,那些手冊是雷德科克小姐,她六月要結婚了,發給女孩子們的。我們認為她必須再呆幾小時——至少再呆半小時。但如果你願意——““不,”我說,“我不想破壞規章。過後我會和她談的。我會解決的。”

“應該,”那女人說,從她的扶手上站起身。“或許我們很快會再見面的,如果情形不見好轉,我們可以請卡特勒博士分析分析她”我是不是應該和普拉特結婚,然後勒死她?

“……或許你的家庭醫生願意為她做身體檢查——只是一般例行公事式的檢查。她在‘蘑菇屋’裏——走廊那邊最後一間教室。”

或許能這麽解釋,比爾茲利學校仿效英格蘭一所著名女子學校,給每間教室起了別號,“蘑菇屋”、“屋內八人”、“B屋”、“屋BA”等等。“蘑菇屋”臭味熏天,在黑板上接著雷諾的墨跡“天真之齡”,屋內有幾排樣子蠢笨的課桌。在其中一排裏,我的洛麗塔正在讀貝克《演戲技巧》中“對話”一章,教室裏鴉雀無聲,另外還有個女孩兒,瓷白的小脖,裸露很多,一頭金色美發,她坐在前邊,也在讀著,完全沈浸在那個世界裏,一邊還沒完沒了用手指繞著一縷柔軟的卷發。我在多麗身邊坐下,正好在那脖子、那頭發後面,解開大衣;為了六十五分錢外加獲準參加學院演劇,多麗把她染了墨水、顏色象白堊,關節發紅的手放在桌子底下。噢,我多麽愚蠢,多麽鹵莽,這毫無疑問,但在我遭受那場刑訊之後,我只能利用聯盟了,但我知道聯盟是一去不返了。

臨近到聖誕節時,她受了寒,很嚴重,萊期待小姐的一位朋友,伊爾斯·特拉斯特拉姆森醫生給她作了檢查(嘿,伊爾斯,你是個誠懇,不愛追究的人,你非常溫 柔地觸摸了我的鴿子)。她診斷出她患了支氣管炎,拍著洛的後背(由於發燒,後背一片紅)讓她臥床 休養一星期或更長。起初,用美國人的話說,她“上了溫 度”,我卻不能抗拒這意外的快樂——劇熱——維納斯輕熱勃—盡管在我懷裏呻吟、咳嗽、顫抖的是非常軟弱無力的洛麗塔。她剛一覆元,我馬上就舉行了有男孩子參加的晚會。

可能我為準備這場嚴酷的考驗喝多了一點。可能我是愚弄了自己。女孩兒們裝飾了一棵小毛皮樹,把它接上插頭通了電——這是德國人的風俗,只是用彩色燈取代了蠟燭。唱片選出來填進了我房東的留聲機裏。俏美的多麗穿了一件漂亮的灰襯衫,裏邊是合體的緊身胸衣和一條展開的短裙。我哼著歌,退回到我樓上的書房——其後每隔十或二十分鐘,就象白癡一樣走下來呆上幾秒鐘;假裝往壁爐架上取我的煙鬥或尋找報紙;每做一次來訪,這些簡單的動作就越來越難做。這使我想起了一個可怕的遙遠的日子,那時我常常故作隨便地走進拉姆斯代爾別墅那間小卡門住的屋子。

晚會不成功。被邀請的三個女孩子中,一個根本沒露面,而有個男孩子又帶來了他的表弟羅伊,這樣就多出了兩位男士;另外表兄弟二人對所有舞步嫻熟透頂,另兩位卻一竅不通,一晚上大部分時間都泡在廚房裏鬼混,而後就沒完沒了嘰哩咕嚕爭論打什麽牌,再以後的一段時間裏,這兩女四男就打開所有的窗戶,坐在臥室的地上,玩一種字謎遊戲,奧佩爾卻怎麽也不明白;莫娜和羅伊,一個細高的漂亮小夥兒,坐在廚房的餐桌上,懸著腿擺來蕩去,喝著姜汁汽水,熱烈地討論著“宿命”和“平均律”。他們都離開以後,我的洛“啾了一聲,閉上雙眼,跌進一張椅子,四肢象海盤車一樣攤開,表現她徹底的反感和厭倦,並發誓說她從未見過這麽令人討厭的男孩子。單為這句評語,我買了一副新網球拍送她。

一月潮濕而溫 暖,二月的天氣城裏人沒有一個經歷過,其它禮物接著匆匆滾來。我為她生日買了一輛自行車,象鹿一樣,那些美麗的機械我已經提到過了——另外還有一本《現代美國繪畫史》:她騎車的姿勢,我是說她的上車,臀部的運動,那種優雅等等,都給了我極大的快樂;她想知道在多麗絲·李的幹草上睡午覺的小夥子是不是近景中那位假裝肉感的粗野女孩兒的父親,並且不能理解為什麽我說格蘭特·伍德或彼德·赫德好,雷金納德·馬奇或弗裏德裏克·沃很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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