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那裡歇了一陣,稍稍喘過氣來。微風習習吹過,我說:「你大概不會覺得那裡發生過任何事吧?一切看來那麼生意盎然。可是下面那些地方──」我搖著頭,「原子彈炸下來之後,都成了一片廢墟。現在呢?」

幸子點點頭,微笑著轉向我,「悅子,妳今天很開心啊!」她說。

「能到這裡來玩玩真好。今天我決定以後要樂觀起來。我決定要有一個快樂的將來。藤原太太一直跟我說,往前看才是重要的。她說的不錯。如果大家不是那樣的話,眼前這一切,」我指著山下,「仍然還是一片瓦礫。」

幸子又微笑起來。「是啊。妳說的對,悅子。這兒還會是一片瓦礫。」她的眼光凝望著山下,好一陣,才說:「對了,悅子,妳那朋友藤原太太,我猜她家裡的人都在戰爭中亡故了?」

我點點頭。「她有五個孩子。她先生在長崎是個要人。原子彈下來時,除了她大兒子,其他人都炸死了。對她當然是很大的打擊,可是,她走過來了。」

「嗯。」幸子慢慢點著頭。「我猜也差不多是這麼回事。她原先就開著這家麵店嗎?」

「哦,當然沒有。她先生是地方上有頭有臉的人物。麵店是後來的事。她失去一切之後的事。每回見到她,我都對自己說,我得像她那樣,往前看。因為,在許多方面,她失去的比我多。看我現在吧!至少,我快要有一個自己的家了。」

「嗯!一點不錯。」風吹亂了幸子精心梳好的髮髻,她用手拂過一遍,深深吸了一口氣。「妳說的一點不錯,悅子。我們不該只沉在過去裡。戰爭摧毀了我的一切,可是我還有我女兒。妳說的對。我們必須往前看。」

「妳知道,」我說,「一直到最近幾天,我才真正想過將來是什麼樣子。我是說,有孩子之後。現在我不那麼害怕了。我很盼望孩子出世。從現在起,我要樂觀起來。」

「妳應該樂觀的,悅子。不管怎麼樣,妳有許多可以期盼的。說真的,妳很快就會發現,當了母親,生活會變得真正有價值。雖然住在我叔叔家生活單調乏味,我又在乎什麼呢?只希望一切對我女兒最好。我們會給她請最好的私人教師,她很快就能把落下的功課趕上。妳說的對,悅子,我們必須對生活抱著希望。」

「我真高興妳這麼想,」我說。「我們兩人都應該感謝老天。雖然我們在戰爭中失去很多,可是我們仍有許多可以期盼的。」

「是啊,悅子。是有許多可以期盼的。」

真理子走過來,站在我們面前。也許她聽到一些我們講的話。她對我說:「我們又要去跟保子桑一起住了。媽媽同妳說了嗎?」

「嗯。」我說:「妳媽媽告訴我了。妳很高興回到那兒去吧,真理子桑?」

「我們說不定可以留下小貓了吔!」她說。「保子桑家裡房間很多。」

「這個我們得看情形而定。」幸子說。

真理子看了她母親一下,又說:「可是保子桑喜歡貓。瑪露本來就是她的貓。所以小貓也是她的。」

「不錯,真理子。可是我們得看情形再說。我們不曉得保子桑的父親會怎麼說。」

真理子顯得很不開心。但仍然對我說:「我們說不定可以把牠們留下。」她的表情相當正經。

我們在下午將結束時回到纜車站附近。便當中還剩了一點餅乾和巧克力,我們於是在野餐桌邊坐下來吃點心。另外那一邊,一些旅客聚在鐵欄杆前,等著纜車下山。

我們坐了一會兒,聽見講話的聲音朝我們而來。抬起頭,那個美國女人走過來,滿面笑容。她很大方的坐下來,對我們一一微笑致意,接著就跟幸子交談起來。我猜她一定很高興暫時不必用手與人溝通。我四面望望,看見那個日本女人就在近處,正在給她兒子穿上夾克。她對我們不甚熱切,而最後還是掛著微笑走近桌邊。她在我對面坐下,她兒子坐在她旁邊。我注意到這對母子的五官都胖呼呼的,尤其是雙頰的贅肉,頗有點像牛頭犬。那個美國女人一直大聲同幸子講話。

真理子這時已經打開速寫簿,正在畫畫。胖女人同我寒暄之後,又跟真理子說:

「妳玩得開心嗎?上面好看極了,是不是呀?」

真理子自顧自作畫,沒有抬頭,胖女人卻沒有絲毫不快。

「妳畫什麼呀?」她問:「畫得好好喲!」

這回,真理子停了下來,冷冷地看她一眼。

「畫得真好呀!我們可不可以看一下?」女人伸手拿起速寫簿。

「畫得真好,是不是?明?」她跟她兒子說。「這位小姊姊好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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