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媽就這樣,呆呆的,坐上了半個月。親家媽媽一直沒上門來,我的父親,眼睜睜的,望著滿園子的紅椒熟得發爛了,心里倒也不急了。每天蹲到門口,一面吸著煙,一面靜靜等著親家媽媽來家,出個面,到鎮上雇幾個短工,三兩天工夫,把收成給搶了下來。吃過了晚飯,他也就坐在飯桌旁,喝著茶,低聲下氣,陪我媽媽說家常。我媽媽眼睛里,沒有他。

記得那一天,大清早下起了一陣冷雨,我媽媽熬到天亮,下了床。臉也沒洗,一個人就睜著眼坐在堂屋里,呆呆的,望著屋外那一雨一。就這樣,她一直坐到了晚上,十一點鐘。我父親,他蹲在門檻上,時不時勾過了一只血絲眼睛,看看我媽媽,想說甚麼,我們家那條老狗小烏又望著山坳,淒淒涼涼的吠了起來。我那小妹子她——不知那里蹦了出來,跑到水檐下,笑嘻嘻,喚道:“爺爺,又回來了。”

我媽媽一聽變了臉色,一聲不吭,站起身,朝屋外就走。

“黑天半夜,那里去?”

我父親他一張臉,煞白了。

“十一點了,外面下著雨,娘,你心里想要上那兒去啊?明天一早,我陪你一道出門,好不好?”

我拉住了媽媽的一條胳臂,流下了淚。父親一翻眼,給我遞了個眼色,攔腰一抱,我媽媽勾起一個手肘子,只一擡,響梆梆的,擡到了他心窩上。她慢慢回過了頭來,寒起一張臉,眼上,眼下,好半天,只管瞅著我父親。我心頭好一陣恍惚,腳一軟整個人跪倒在我媽媽腳跟前。我媽媽,她忽然嘆了口氣,咬一咬牙,把我拉了起來,回頭長長的看了我父親一眼,自己走回房里。

父親抱起了小妹子,輕輕的打了個嘴巴,吩咐我說:

“今天晚上,你——就跟著你娘,我帶你小妹子睡在爺爺房里。”

我挑起門簾,看見媽媽一個人坐在床沿,怔怔的,不知想著甚麼心事。墻上掛著一面穿衣鏡,泛了黃了。我媽媽,站起了身來,照著鏡子端詳了好一會兒,又在手心上滴了兩滴花露油,一縷,一縷的,好半天,搽著那一頭斑白。我把腳步放輕了,走到窗口,背著她,推開了窗門。半夜的冷雨,悄沒聲的打進了房里。我媽媽身子一抖,整個人索索落落的打了個冷顫。我把窗門帶上了。

“娘,睡了吧,把精神養足了,明天出門看阿姐去。”

我吹熄了燈,悄悄的爬上了床,鉆進被子里。天還沒亮,我一個翻身,直挺挺的就在床上坐了起來,摸摸心窩,出了好一身冷汗。我媽媽早已起了床,照鏡子,正在梳妝呢。手里一把梳子,狠狠的只管刮著頭。那一頭斑白,搓上了花露油,時間變得有些油光水亮起來了。

“娘,天還沒亮呢。”

我掀開了被窩,蹲在床上,一顆心突突亂跳。

我媽媽她慢慢的篦完了頭發,挽個小圓髻,對著鏡子,照一眼,挑起門簾就走出了堂屋里。我蹦下了床,牙齒一咬,牢牢的摟住了她的腰身。

“娘,早呢。”

我父親他一身雨水,扛著一把鋼又,睜著眼從雞寮裹跑了回來,攔腰一抱,拶住了母親。

“拿五加皮來!”

我摸進了廚房,點了盞燈,找到了祖父喝躥的半瓶五加皮,自己,喝一口。父親又吆喝我,拿過了一條大麻繩,父子兩個,一聲不響,把我媽媽兩條瘦伶伶的胳臂,反綁起來。父親嘆了口氣,流下了淚,把我媽媽按在一條長板凳上,叫我拿來一根湯匙,撬開嘴巴。那半瓶五加皮,骨嘟,骨嘟,灌進了我媽媽喉嚨里。我媽媽閉著眼睛,迸出了淚水,好半天,哇了一聲,把一肚子隔夜的飯菜,一口,嘔到了我父親臉上。

“再灌!”

父親說。

我媽媽睜開了眼睛,擡起臉來,瞅住我。

“好了好了,再灌一口!”

父親說。

折騰了一個鐘頭,我媽媽癱了下來。

“行了,行了,醉了,醉了。”

父親他一只手撐住了飯桌,呆了半天,緩緩的,摸著板凳,坐下來,只管喘著氣。“廚房裹,還有一瓶你爺爺喝的五加皮,你給我拿來!”好一會,他才摸了摸腮幫上兩條長長的血痕,吩咐我說。我看著父親,一口,一口,喝完一瓶五加皮,帶著一臉酒氣,刷的掀開了我媽媽的門簾,走進房里。我悄悄的拔下了門插子,一個人蹲到了門檻上,四下裹,沒了聲息。不知怎的,我只覺得自己那一顆心,空空洞洞。我們家老狗,小烏,不知甚麼時候,在滴水檐下扒出了一個土坑,卷成了一團,打起盹來。那一夜的雨早就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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