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我們父子兩個,父親跟我,從羅四媽媽後門逃了出來,錢沒借到,還吃了一頓搶白。灰頭土臉的,短工也雇不成了,父子倆,回轉了家來。我父親,他反倒不急了,看著滿園子幾十畝的紅椒,大太陽底下,一天天熟透了。一眼望去,那漫山遍野的紅,真滴得出血。我父親,他每天照樣睡到日中,才掀開門簾,帶出了一身陳年的黴味,吃過了中飯,拉過一條長板凳,支起一只腳坐在屋前,一面吸著煙,一面耐著性子,等我親家媽媽上門來。誰知道從鎮上回來,第四天,就下了兩場大雨。黃昏雨停了,他盼咐我帶了兩個簸箕箕,跟他進園去。他老人家撿起了一堆紅椒,望了望滿地的腥紅,發了半天的呆。

回家的路,穿過芒草地。我父親低著頭,走前面,手上,一根竹竿,一路走一路點撥著亂草。雨後黃昏,那一片白紛紛的芒草原,變得蕭蕭瑟瑟了。

“你爺爺他——還在的時候,是不是,就在這里打過一條龜殼花?”

我們父子倆走進了漫天的芒花,父親停下腳步,忽然說。

眼前的芒草,一直漫到山邊。回頭一看,滿眼芒花。

我,一聲不響緊緊挨在父親後頭,走著路。出了芒草地,我才問道:

“爹,你打過龜殼花嗎?”

“我從小出門讀書,連一條小草蛇也沒見過,打過甚麼龜殼花!”

他回過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了頭,走著路。

回到了家,西邊那一片天空,只留下一妹紅。屋里還沒上燈,我媽媽一個人坐在黑影地里,癡癡的,不知想甚麼。父親點了盞燈,掛上屋梁,回頭看了我媽媽一眼,嘆了一口氣,柔和的說:

“回房去吧,一個人坐著想甚麼心事呢?”

我媽媽慢吞吞站起了身來,刷的,挑開門簾,回到自己房里。父親把我那小妹子打發到廚房,洗米下鍋,又給我,遞了個眼色。我蘑菇著,好半天沒有動身,父親罵了一句:

“給板凳粘了屁股?”

房里一盞燈,我媽媽,坐在床沿瞅著墻上一條小壁虎,出起了神。我就挨到了她身邊,坐下來,心裹頭好一陣恍惚,鼻子裹聞到了她身上一窩汗酸,淡淡的,羼著花露油香。那瓶花露油,我阿姐歸寧那一天,從嫁妝里,挑出來,帶給娘家媽媽的。我阿姐她那時就流了淚,笑起來說:娘啊,你一生,從沒搽脂妹粉過,這瓶花露油娘就留下自己用,早晚,妹一妹,把頭發養得水亮一些。阿姐說得又體恤,又正經。我媽媽笑了一笑,隨手接了過來擱在櫃頭上,說:等你小妹子長大了,找到了婆家,留著,當嫁妝啊。

“娘,你又在想死去的女娃啊?”

我的心頭,又是一陣恍惚,呆了半天才悄悄站起了身來,揭開了門簾。

天又落著雨,父親一個人蹲在門檻上,一面吸著煙,一面望著雨。晌午下過了兩陣大雨,晚上這一場,拖拖沓沓,就像淘虛了一般。我在門檻另一頭,坐下來。父親他看了我一眼說:

“你娘在床上歇了?”

我點了點頭。不知怎麼,忽然想起了在鎮上念小學,有一回,跟同班一個小潑皮,打起了架。我一急,擡進他懷裹,順腳就在他褲襠上,狠狠的,膛了一腳。那小潑皮一張臉煞白了,搗著褲襠,滿操場,團團亂滾了起來。“刨了你!刨了你!”我書包也不敢收拾,逃回了家。跑過觀音廟,遠遠看見了父親蹲在臭水溝旁,吸著煙,跟人說話。我一扭頭,跑得像鬼一樣,拐個彎,穿過大殿從觀音廟後門,逃出了鎮去。一路跑,一路流淚。那個時候,我父親他在鎮公所的書辦職位,早就給撤了。他回到坳子里,兩個月,有些閑不住了,向羅四媽媽借了一筆好看錢,辦份酒禮,托人送給孫四房,遮了羞,以為從此天下太平無事了,又回到吉陵鎮,做起了經紀人。每天一過中午,上了鎮來,在市場茶店那些地方,打了幾個轉,專門給人撮合房地買賣,賺吃茶錢。我不肯去上學了,祖父他老人家,氣得打了我兩個嘴巴子,抱起書包飯盒,押著我,上路。那一天,我在學校踹了小潑皮的褲襠,闖了禍回來,連哭帶笑,向祖父數說了一遍。他老人家嘆了口氣,哈哈,一笑,用力搓了搓我的額頭,叫我留在坳子里跟他種椒。他搖著頭,說:“不要像你老子,讀了那些書!”

父親望著雨呆呆的出了半天神,忽然回過頭來,看著我,慈和的說:

“今年採了椒,你就回鎮上讀書吧。”

“我不要上學了!”我搖搖頭。“爺爺說的,讀了書,不一定有出息。”

父親慢吞吞吸了一口煙,怔了半晌,才說:“克三,讀過書的人,並不全像你父親,不中用啊。”

我們父子倆坐在屋前一條門檻上,靜靜地,望著黑天的雨。

我那小妹子,才七歲,一個人在屋後廚房里張張羅羅,把飯菜端上了桌。一鍋子燉雞,給媽媽補血的。小妹子,想是饞了,端出那一鍋雞湯來,一面走,一面偷偷吞著口水。父親看見了一個箭步躥上前去,奪過來,放到桌上,順手,就是火辣辣的一個嘴巴:

“害饞癆,還害不害?”

可憐我那小妹子,楞住了,捂著腮幫,瞅著父親,一步一步退回了廚房里。我媽媽掀開了門簾了,冷冷的望了我父親一眼,把小妹子,牽回來,一鍋子雞湯推到了她鼻子下,自己拿過一雙筷子,挾了塊肉,喂進她嘴巴里。父親端起飯碗,好半天望著這母女兩個,想說甚麼。我媽媽一張臉寒了下來,放下筷子,一聲不吭只是瞅住他。

這一頓飯就吃了一個多鐘頭,那時,我們家裹不過四口人。我媽媽就著青菜,吃了小半碗,擱下筷子,看著小妹子把一碗燉雞慢慢的吃完了。小妹子,她收拾飯桌,我媽媽就坐在那里,沒動身。父親吩咐我泡來了濃濃的一壺茶,一口一口,慢吞吞喝著,有一句沒一句,盡找些話,陪著我媽媽說一說家常。我媽媽並不睬他,怔怔的望著屋外的雨。

“回房歇去吧,快十點了。”

父親喝完了一壺茶.

我媽媽不聲不響,一甩手,撂開了父親伸過來的手,又出起了神。好半天,她才嘆出了一口氣,扶住飯桌,站起了身。那一聲嘆息,就像黑天半夜做了個惡夢,柔柔苦苦,發出來的一聲嚶嚀。

那天半夜,雨停了,四下里忽然沒了聲息。我們家那條老狗,小烏,吠起來。那呼聲淒淒涼涼的,越拖越長,沒多久,整個黑黑的山坳,吠聲四起。父親爬下了床,點起一盞風燈拔開了門閂,雞寮裹那一百多只母雞,呱喇喇,一片聲,鼓噪了起來。我父親那一張臉,煞白了。一聲不響跑進了廚房里,拎出銅鑼,穿後門,走到三岔路口上,慌當,慌當,敲起來。我媽媽掀開了門簾,搖搖晃晃的一路走出了

堂屋里,膝頭一軟,整個人栽倒在門檻前。

我那小妹子沒聲沒息的,從黑影地裹,跑出來,望著中天上那一彎白皎皎的月芽兒,放聲大哭:

“爺爺回來了,爺爺回來了。”

三岔路口,那一片鑼聲,停歇了。我父親,他跑在前頭,急匆匆的帶來了佟六叔老夫妻倆,還有他們兩個大兒子。佟六娘一看我媽媽跪在地上,趕忙走上前去,連哄帶嚇,攙回了房裹。那佟家兩兄弟,笑嘻嘻的挑起了一盞玻璃風燈,手上,一把鋼叉。父子三個,走進了雞寮。我父親守在門口,說甚麼,也不許我們兄妹倆跨出門檻一步。不到兩個鐘頭,佟家父子一身大汗走出了雞寮,手里一條大花蛇,八九尺長,撂到了屋前曬場上。月光下,滿身的龜殼花斑,血潸潸的。我父親摟住了小妹子,牽著我,一步一步走上了前去。

“打死了吧?”

那佟家老二笑嘻嘻睨了我父親一眼,擡起腳來,就往那茶杯口大的蛇頭上,狠狠地蹬了一腳。

“還作怪?刨了你,蕭先生,你請放心啊,回去睡個安穩覺吧。”

“你們兄弟兩個,趕現在就把他拖到山溝裹,撂了!”

佟六叔妹著一臉大汗,吩咐他兒子。

“省得留在這裹,嚇著孩兒們。”

佟六娘說。

這一鬧,天快亮了。我媽媽再也睡不著了,天蒙蒙亮就走出了房來,一個人,坐在堂屋里安安靜靜的望著屋上大梁。我父親,合了合眼驚醒了過來,一身冷汗,跟下了床,陪著我媽媽坐到了天亮。坳子裹雞聲大啼了,我們父子倆,扛起一把鋼叉走進了雞寮。

滿地上,死了十來只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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