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菁·欲望與思考之旅:中國現代作家的南洋與英美遊記研究(30)

在今日想明白什麽叫革命,只有到東方來,因為東方民族是受著人類所有的一切壓迫;從哪兒想他都應當革命。這就無怪乎英國中等階級的兒女根本不想天下大事,而新加坡中等階級的兒女除了天下大事什麽也不想了。8


老舍將他在新加坡的經驗與英國的對比,發現被壓迫民族的革命要求和革命的理由。所以,在《小坡的生日》里,他寫東方小孩,寫他們在玩耍中玩“打倒”的遊戲,這些中國孩子,印度孩子,馬來孩子經常在一起,在遊戲中團結一起對付共同的敵人。


老舍原初預想到新加坡尋找材料,寫出一部中國人在南洋的開荒史,這個願望打了一個折扣,因為在學校的遊歷和對學生的觀察轉而寫了一本反映南洋學生的“小人書”。雖說《小坡的生日》並非一如原初的設想,但老舍通過這個“最小最小的南洋”,還是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他寫南洋的初衷。在這本書中,他沒有寫一個白人的孩子,讓中國孩子作主角,與其他東方民族孩子一起玩“革命”與“打倒”的遊戲。這種安排與寫法極富隱喻色彩。如果我們把《二馬》看作是殖民語境中出產的“混血兒”,那麽,《小坡的生日》則是逆寫帝國寄托中國人希望的大書寫。王潤華教授曾在對小坡的論述文章中,提出《小坡的生日》“雖然是以小孩為主人翁”,但“不能算作童話”,“因為里面有不屬於兒童世界的思想”。9


這種觀點合乎作者的寫作事實。在〈我怎樣寫《小坡的生日》〉里,老舍對小坡的主題就作了這樣的描述:


以小孩為主人翁,不能算作童話。可是這本書的後半又全是描寫小孩的夢境,讓貓狗們也會說話,仿佛又是個童話。前半雖然是描寫小孩,可是把許多不必要的實景加進去;後半雖是夢境,但也時時對南洋的事情作小小的諷刺。總而言之,這是幻想與寫實夾在一處,而成了個四不像了。


不屬於兒童的思想是說明呢?是聯合世界上弱小民族共同奮鬥,此書中有這些小孩,馬來小孩,印度小孩,而沒有一個白色民族的小孩。在事實上,真的,在新加坡住了半年,始終沒有見過一回白人的小孩與東方人小孩在一塊兒玩耍。這給我很大的刺激,所以我願把東方小孩在一塊玩一處玩,將來也許立在同一戰線上去爭戰!10


很明顯,《小坡的生日》不能被簡單化地理解為童話了。老舍是要通過寫小孩寫出民族解放的希望,通過寫“最小最小南洋”完成反殖民話語的書寫,因而可以說這是一部關於民族解放的寓言小說,其中的幻想、夢境正是這一希望的寄托。老舍對《小坡的生日》所包含的寓意是十分滿意的,在文中,他這樣描述他的歡快心情:


希望還能再寫一兩本這樣的小書,寫這樣的書使我覺得年輕,使我快活;我願永遠作“孩子頭兒對過去的一切,我不十分敬重;歷史中沒有比我們正在創作的這一段更有價值的。我愛孩子,他們是光明,他們是歷史的新頁,印著我們不知道的事兒—我們只能向那里望一望,可也就夠痛快的了,那里是希望。” 11


老舍把民族的希望寄托在小孩子的身上,所以,在《小坡的生日》里,他寫中國小孩,印度小孩,馬來小孩,讓他們一起玩耍,而讓白人小孩不出現在他們玩耍的現場。老舍以排斥白人小孩的寫作策略來顛覆白人的主宰地位,通過寫小小的南洋完成民族革命解放的大書寫。


第三節《小坡的生日》:民族意識與本土欲望之表述由以上的分析我們已經知道:《小坡的生日》是一部逆寫帝國話語的大書寫。我們在這節要分析的是老舍在顛覆白人的東方主義時,是如何采用本民族的文化資源完成其民族意識的書寫以及與此相關的本土欲望的表述。


老舍在1929 年寫《小坡的生日》,當時,他在現在的華僑中學執教。《小坡的生日》發生的背景是新加坡。新加坡在當時屬英國的殖民地,其社會已經形成以華人為主體,印度人、馬來人為少數民族的結構。華人大多從中國南來,靠以出賣勞力為生,給英殖民統治者帶來廉價的勞力,同時也帶來了中華文化的某些傳統,尤其是中華的民俗文化。進入二十世紀後,隨著資產階級革命家在新加坡的宣傳活動,以及大量革命派的書籍、雜誌、報刊的傳播,演講、戲劇的宣傳教育,新加坡的華人的民族意識和愛國觀念進一步增強。在1929 年前後,由於日本帝國主義不斷加強對中國的侵略,更加激發了海外華僑的民族意識和愛國情感。在中國的抗戰期間,新加坡的華僑不僅從經濟上對祖國的抗戰給以支持,而且大批熱血的愛國青年紛紛走到抗戰的前線,為民族的戰爭獻出了寶貴的生命。


同時,民族意識的加強使新馬的華人認識到興辦華校的重要,因此,在1920 後的十年間是華校大力發展的時期。隨著華僑的民族意識和反對殖民主義壓迫的鬥爭不斷增強,英國殖民政府便對華校進行打擊,限制和控制,幹涉學校的行政和教學,迫害進步的教師和學生,從而激起了華僑反對英國殖民當局幹涉、控制華校的鬥爭。12另一方面,民族意識的加強也引發了本土意識的產生,強調對本地社會的貢獻。老舍的《小坡的生日》正發生在這樣的歷史空間,是這一歷史真實的藝術反應。


現在,我要做的是從華人語群、新加坡社群和國家社群三個方面來分析《小坡的生日》里的民族意識和本土欲望表達的內在結構。在老舍的《小坡的生日》里,與民族意識、本土意識緊密聯系的“華人語群”和“新加坡社群”的觀念被作者有意識地提出。按老舍在文本中的表述,簡單地說,所謂“華人語群”是指講各自方言的華人社群,它僅指廣東人、福建人、上海人等華人,而“新加坡社群”則指的是使用一公共語言的人群,它不僅指華人,還包括印度人、馬來人。對於華人語群的表達,老舍是作為一個社會現實來描述的,方言是其認同的核心原則。小坡的爸爸是廣東人,是一個開國貨店的老板,他講的是廣東話。小坡的爸爸很不喜歡他隔壁開洋貨的林老板,林老板是福建人,講福建話。小坡的父親“對林老板的感情的壞惡,差不多等於他恨日本人,每談到林老板的時候父親總是咬著牙說:他們福建人!不懂得愛國。”13 小坡父親對非廣東人的憎恨反映了新加坡早期華人不同方言群的對立現象,不同方言群之間的權利爭鬥而形成的幫權政治。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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