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寫了8年的詩,周圍沒有另一個詩人。我的朋友們讀我的詩,但不寫,寫詩是需要很大的勇氣的,白紙黑字,證據確鑿,我算是豁出去了。我很孤獨,很想找到同道。我當然知道中國有許多人在偷偷地寫,但我不知道他們在哪里。

我記得1974年的一天,中午,下班了,機床一台台停下來死去。車間安靜時,鉚工陳實鬼鬼祟祟地拉著我走到車間的僻靜處,兩頭看看沒人在,蹲下來,在鋼錠上坐定,從懷里掏出一張揉得皺巴巴的信簽紙,已經有裂縫,上面抄著一首詩:《相信未來》,原來有11段,這里只抄下7段,沒落作者名,陳實說是一位北京知青寫的。

我很喜歡蜘蛛網、竈台、淒涼的大地、迷途的惆悵、“我的鮮花依偎在別人的情懷”這些詞句,這種詞句出現在詩里面,真是別開生面。“當蜘蛛網無情地查封了我的竈台”那時候“查封”很頻繁,針對的是階級敵人,在這首詩里,“查封”的主體變成了蜘蛛網,隱喻著時間,真是大膽。

我知道作者說的“相信未來”是什麽意思,不就是雪萊說的“冬天已經來了,春天還會遠嗎?”語詞的隱喻是無法控制的,所指隨著時代變化,張冠李戴,含沙射影,上帝也控制不了。“未來”,“春天”,以前是指解放區。

在“全國山河一片紅”的1970年代,還要“相信未來”,難道現在不就是偉大的“未來”嗎,不相信現在嗎?相當反動。所以這首詩只能偷偷摸摸地在地下流傳。我才看了兩遍,陳實就一把搶回去,小心疊好,塞回內衣袋里,我要抄一遍他都不準。我至今不知道陳實是從哪里得到這首詩。這個秘密使他高我一等,他有渠道得到地下詩歌,他和“未來”有聯系。自那個中午以後,我一直想找到這位詩人。過了20多年,我在北京見到了這位詩人,他是食指。
 

三中全會召開後,我預感到新時代要來了,模仿著馬雅可夫斯基的風格,寫了一首批判“四人幫”的抒情長詩《難逃法網》。廠里有個1960年代的著名電影演員老徐,他曾經在某部電影里演過一個漢奸,文革中從八一電影制片廠流放到昆明,和我在一個車間。

老徐很喜歡這首詩,幫我用毛筆和墨汁把它抄到全開的白紙上,貼到工廠食堂前的大字報欄上,展開來有十多米長,滔滔不絕、浩蕩奔流的樣子。工人們敲著鋁飯盒去食堂打飯的時候,都看到了,像下班後的機器一樣沈默著。有人悄悄拍拍我:兄弟,你膽子大啊!我是這個三千多人的大工廠唯一的一位詩人。

 

1979年初春的一天,我路過昆明市中心的百貨大樓,看見省醫藥公司的灰色外墻前,人頭攢動,墻上貼著一份拆散了的油印刊物,也許是印的時候紗網動了,字跡有些模糊,刊名叫做《地火》。

醫藥公司是一棟三十年代的西式建築,《地火》貼在馬牙石和水泥砌成的灰黑色墻面上,很醒目。我快速瀏覽了一遍,有小說、詩歌、散文,寫的都是人生、風花雪月、愛情,像是徐志摩主編的。

我心頭一熱,這是我的同黨,終於找到他們了。上面有地址,人們相信一個新時代到了,於是勇敢地公開了住址。我決定現在就去找他們,我已經找了這麽多年,我要和真正的詩人一起討論詩歌,念我的詩給他們聽,我還不知道我寫得是好還是不好,我的讀者除了七八個親密的朋友,都是黑暗中的人,我常常想象著把自己的詩念給王維、李白、蘇東坡、普希金、萊蒙托夫、波德萊爾……念給那些天堂里的詩人們聽。

那時候我膽子很大,25歲,寫詩使我成了一個安泰那樣的人。我已經秘密閱讀了《當代英雄》《羅亭》《堂吉訶德》《約翰•克利斯朵夫》《覆活》……這些文字賦予我的青春一種強大的力量,一種神聖的力量。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些作品隱含著的基督教精神。我完全忘記了恐懼,我當然知道這是地下刊物,我早已知道1957年發生的事情。我知道“探求者”事件,也知道韓東的父親方之。多年後我和韓東成為朋友,一同創辦了詩歌刊物《他們》。

在文革期間,我也目睹經歷了種種事情。1966的某日,造反派來到我家里,我12歲,他們要我交代我父親平時在家里都說些什麽,我保持了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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