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山,直布羅陀和它的命名者很相象,都是年輕的兒子。

山也有它的父親。就譬如陀里格的統帥,是在中國不出名的馬格里布(magrib,西方,日落之處)方面的總督穆薩一樣——陀里格山(下圖),也就是直布羅陀的父親,是深沈雄大的穆薩之山(Jabalal-Musa)。


穆薩山蹲踞於海峽的非洲一側,隔海遠望著它的兒子直布羅陀。

從南岸,從被西班牙占據的休達出發,穆薩之山近在咫尺。它不像直布羅陀那麽顯露。它仰向天穹,不再顧念兒子的前途。海峽的鉛雲在它半腰遮蓋,雨簾擋住了它的襟膝。它的腿舒服地伸入摩洛哥北部叫做Rif的崇山峻嶺,不在意人們忘記了它的名字。

在吃飯的時候雨已經淅瀝不止。我們說好一會兒去登穆薩山,可是談話間雨下大了。海峽上暴雨傾盆。一霎間,連休達市街都混沌難辨。朋友取來車,人已渾身精濕。就這樣,我盼望登穆薩山的願望沒能實現。

坐鎮北非海岸的穆薩,在次年率大軍進入西班牙。迎著世界史,他同樣顯示了自己的軍事天才。他一路清掃陀里格繞開的據點。在西班牙最大的城市塞維利亞,以及梅里達都發生了激戰,但是結果無一不以穆薩的勝利告終。穆薩的主力在托萊多城下和早就到了這里的先鋒部隊會師,他沒有抑制住軍人的嫉妒,鞭打了他認為是違抗了軍令的陀里格。穆斯林的旗幟繼續獵獵地向著半島的北部和東部群山飄揚,越過要塞薩拉戈薩,一直到了法蘭西領內的圖魯茲,震驚歷史的挺進才停下了腳步。

在遙遠的大本營大馬士革,國王舉行了接受凱旋的盛大儀式。“正式的接見,是在壯麗輝煌的伍麥葉清真大寺里隆重舉行的。西方的幾百名皇親國戚和歐洲的幾千名戰俘,向穆斯林的領袖宣布臣服。這是歷史上惟有一次的記錄。”這個場面至今被史學家和藝術家反復描寫,許多東方畫集的封面上,都印著描寫這個儀式的巨型油畫。

這回輪到老軍人穆薩品嘗嫉妒的苦果,因為帝國的哈里發更是妬意沖天。飛鳥盡,良弓藏,老將穆薩同樣地被指責為不服從命令,強加的莫須有罪名撲頭而來。他被剝奪了軍權和財產,被罰烈日曝烤,並有種種淩辱。這位征服非洲和西班牙的統帥後來窮愁潦倒,在暮年淪為了一個乞丐。

整整一部故事都令人拍案驚奇,但結尾卻似曾相見。在東方,勝利的喜劇那麽罕見,但是淒慘的悲劇卻發育豐富。

往事居然有這麽劇烈起伏的情節。我顧不上額上的雨水,只想在離開休達前再一次眺望穆薩。可是,大海擋住了直布羅陀,大雨遮蔽了穆薩,兩座山都神秘地拒絕攀登。我只好像遠眺直布羅陀那樣,在雨幕中凝望穆薩之山。

如摩洛哥人的描述,它的側影如一個仰睡的老人,頭部、鼻子、以及胸腹都相當逼真。這位老將一生如一部傳奇,他奠定了八百年安達盧斯的基業,自己卻長睡不醒。從山的曲線觀察,他已無心留連勝利——背著西班牙,目光朝著非洲。這座山嶺顯然比直布羅陀更發人深省。是的,勝利包括文明的勝利盡可以付諸冥冥。還是該像穆薩一樣,背過身去,清淡勝利,在山野里躺下身來,在貧瘠的土地上,在沒有浮華傾軋的人群中閉上眼睛。怪不得數不清的詩篇都詠嘆說,在命定的一隅安息,才是本質的追求。

在歐洲,在西班牙一側,關於陀里格的故事婦孺皆知,但你可能聽不到穆薩。這是因為少了一種整體感。而在非洲一側,在摩洛哥的沿海地方,海峽連同兩岸是被人們看做一體的。人們不僅同時看見了兩座山,還同時想著陀里格和穆薩。

他們一北一南,被滔滔大海包圍又隔斷,他們各自雄踞於一個大洲的頂端,化作了巖石之峰,各自被山海擁戴。陀里格山挺拔峻峭,穆薩山沈穩雄渾。陀里格山奪人眼目,穆薩山潛入蒼茫。他們隔著大海峽,相離相望,不求聚首,如一對嚴父虎子。

海峽兩側,矗立的島影都在引誘,使我想入非非。



第一章 兩海之聚第 4 節·海(1)


再說海。

在休達,聽一個能說流利阿拉伯語的西班牙朋友說,當年,統帥穆薩有一個心思——區區武功並不是他的本意,來到這里,他是想尋找《古蘭經》記載的“兩海交匯之地”。這個朋友原是一個六十年代左派青年,在走過了漫長的道路以後,他選擇了做一個穆斯林的生存方式,而且選擇了美麗的小城休達居住。

也許是我們對海峽的興趣,引誘得他動了感情。

你眼前的不僅僅是一道海峽。要知道,它非同小可,它含有神聖的意味。它是兩海之聚啊,對對,我知道在第幾章。你不用急,我很快就把《古蘭經》的原文為你找出來。兩海就是地中海和大西洋,兩海相匯,那個相匯的地點就在這兒。每天推開窗戶看見直布羅陀,我都感到激動。你以為穆薩只是一個武夫嗎?不,他要實現一個理想!……住在這里以後,我常常感到,自己距離理想近了。因為我每天都在想,世界就是在這里連接和隔斷的,那麽我該做些什麽呢?……

他指著近在眼前的直布羅陀。你看,穆薩最後找到了這里。他的言行可惜沒有記載下來。走到這兒那一天,他發現自己找到了兩海之聚。這是穆薩心靈深處的願望,這件事對他來說,比占領西班牙重大得多!

雨下大了。但是海面上光影撩亂。從黑雲裂隙射出的一縷陽光,把遠遠的直布羅陀照得棱角明亮。你看,難道你不覺得那座山很奇怪麽?那片劈海石,怎麽別處沒有這麽奇怪的石頭山?從羅馬人到阿拉伯人,誰來到這里,都覺得這里的地理太神秘。它早超越了地理。它是不可思議的!哈哈,怎麽會不神秘呢,因為它根本就不是一座島,更不是一座山。它是造物主特意特造的,為兩海相匯的地點,特別降示的標志!……

我聽得入了迷。這樣的思路,強烈地感染了我。海峽只不過是一道衣帶水,海峽不可能成為阻礙。這個朋友說得對,若它只有一點地理的重要性,它的意義就太單薄了。

——不過該補充一句:在海峽西口的丹吉爾,人們的地理觀點和休達有些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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