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沼澤裡的魚

 

印地安人說:創造萬物的人,厭倦了做人就變成魚活在沼澤裡,很快魚又覺得沼澤的水太淺,它遊到大海裡去了。

我把它寫進了我最喜歡的小說《魚》(《江南》98年4期)裡,在這篇小說裡,「我」說,我的青春都給了報紙,每年年底把報紙拖出去賣就會發覺它們變得沈甸甸的,裡面浸濕了我的青春。

這也是我的現實。

我全部的現實似乎就是坐在那裡,看報紙,喝茶,開一些很大或很小很重要或不很重要的會議。

我曾經在《頭朝下遊泳的魚》(《作家》98年7期)中說到,我把頭髮染黃了,可能我是第一個把頭髮染得那麼令人觸目驚心的公務員,他們在食堂裡看到我,他們竊竊私語,他們興奮地把調羹都咽到肚子裡去了,他們說,天啊,周潔茹染了頭髮,一定被她爸惡揍了一頓。我熱愛這樣的評論。

小時候,我就一直有這種慾望,我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弄糟,弄得不可收拾,可我從小到大幹的每一件事情都很完滿,我那麼勤奮,努力,我把每一件事情都做好,以謀取大人們的關註,我那麼渴望關註,因為我孤獨,我身上背負了父母所有的愛,他們竭力想要我明白,因為我惟一,所以他們要超出百倍地愛我,因為愛我,所以他們要約束我。而真正的原因是,因為我惟一,所以我超出百倍地愛他們,因為愛他們,所以我約束了我自己。

我想解釋我要辭職的理由,因為我從來就是被迫著,我從來就不幸福,我很想進入一種不被迫的狀態中。想想而已。我們生活在這麼溫情和美麗的年代,每個人都待我們好,我們吃飽,穿暖,我們應該滿足。

我們亮出了虛假繁榮的七十年代的旗幟,我們低吟淺唱,七十年代要說話。

我談論魚,因為我相信魚是厭倦了做人的人。活在沼澤裡的魚,尾部都是殘破的,死了一樣浮遊在水裡。可每一條活在沼澤裡的魚,一定都夢想著舞動完整的尾部,去海裡。

我做過很多類似的夢,那些夢像碎片一樣重複地飛來飛去。我的每一個夢裡,飛機都飛不起來,它們像動物那樣嘶嘶亂笑,在跑道上緩慢地移動,拐彎抹角,可就是飛不起來,於是我寫了《飛》(《花城》98年3期),它是我對自己97年寫作的總結,我想我再也不會去寫像《飛》那樣輕鬆和跳躍的小說了。

要飛起來,確實很難,現在惟一能做的,就是遊到海裡去了。(9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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