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遼太郎·伊達侯爺的黑船(3)

齊昭這個人,在政治活動方面也有其老奸巨滑之處。大概是本性難移吧,當他看到自己一方失敗已成定局的時候,竟把最後一個紅球挾在腋下,藏了起來。

年輕的宗城發現了這一情況,便從自己一方大將的陣地驅馬徑直奔來,當接近齊昭的坐騎時,只見他揚起馬鞭,“啪”的一下,將齊昭腋下的馬球擊落在地。接著,他又來了一個水底摸月的姿勢,從馬上靈活地將馬球撈起,迅速掉轉馬頭,直奔“球門”,一手高高地掀起帳幕,一手將球投入了門內。

在場觀戰的齊昭夫人,目睹宗城身在馬上,高掀軍帳送球入門的情景,不禁對他這種少年武將般的颯爽英姿讚嘆道:“如此英俊少年,莫不是那穿大紅鎧甲的源九郎義經再世麽。”事後齊昭夫人認真地提親,說一定要把自己的長女,候府的大小組許配給宗城。齊昭也很讚同夫人的意見,他命令手下的畫師立原杏所把宗城馬上挑軍帳,送球入門的英姿繪成圖畫,並將這幅畫拿去給小姐看。

小姐因此而對未識一面的宗城朝思暮想,此事一時傳為佳話。到雙方交換聘禮訂婚的當兒,水戶藩派家老,後來成為天狗黨首領的伊賀守武田(耕雲齋),出使伊達家,但是這門親事卻未能成功,原因是在要舉行婚禮的五天之前,小姐一病身亡。

宗城的容貌:清秀、端莊,鼻梁挺直,嘴唇緊閉,臉頰修長。為此,他後來甚至給自己起了個“長臉”的外號。他不僅儀表堂堂,而且博學多才,就是在他這擁有十萬石封地的諸侯的大批策士謀臣當中,在才學方面也沒有人故得過他。

但他是養子出身。幕府末年活躍在日本政治舞台上的被人稱為賢候的大名們,他們大多出身在身份低於大名的人家,後來成了大名家的養子。由此可見,這些大名有不同於其他大名的行動能力,而產生這種活動能力的根源,看來是因為這些養子們有著某種共同的心理。

就拿這宗城來說吧,他原是旗本的第四個兒子,照一般情況,他這樣的身份,連自己家裏三千石都無權續承。然而,就因為他家與伊達家是遠親的緣故,時來運轉,他得以成為十萬石諸侯的接班人。

“真想有所作為啊。”宗城年輕的血像在沸騰,他渴望自己具有與十萬石諸侯相適應的能力,而這種心情恐怕是那些生在侯門,一帆風順地登上大名寶座的人們所無法了解的吧。

“真想有所作為”這種養子出身的大名們所特有的欲望(以下從缺一段)‥‥

七個反對者切腹自刎,這麽一來,事情就鬧大了。宗城受島津家的親戚築前藩的黑田侯爺之托,出面調停。他拜訪了幕府的老中伊勢守阿部,說服了阿部,讓他去勸島津齊興退隱,並一舉立了嫡子齊彬為後嗣。島津家對宗城的幫助感激涕零。舉個例子來說,早先屬齊彬一派的謀臣藤井良節、高崎左太郎(後來改名正風,是位詩人,男爵)以及高崎豬太郎等人,幕府末年曾擔任薩摩藩與京都朝廷之間的斡旋人,十分活躍,而他們卻常常把在京都得到的重要情報報告宗城,完全如奴仆一般地為他效犬馬之勞。

又如,土佐的諸侯山內家情況也一樣。土佐的第十四代侯爺豐淳繼承家業、登上侯爺的寶座還只有幾十天,不料竟突然病故。這麽一來,山內家亂作了一團。因為沒有確定後嗣者的人選。按照幕府的法律,諸侯死亡而沒有接班人,這侯門的繼承權將從此斷絕,原有的封地也將被沒收。山內家的重臣們經過研究,決定對藩主之死秘而不宣,他們一邊將豐淳的遺體埋葬在侯府園內,對外則宣稱藩主生病,一邊托薩摩侯島津齊彬對幕府進行疏通工作。而齊彬則又把這件事轉托給了在此種談判交涉的事務上具有非凡人望的宗城,通過宗城,做通了老中、伊勢守阿部的工作。

於是,已故的豐淳算還活著,並從當日起退隱,山內家從分家中把人稱聰明伶俐的山內豐信(後改名容堂)接到豐家,火速辦理了繼承人的手續,終於避免了一場家門斷絕的災禍。山內容堂終生都把宗城當作大恩人了。

宗城僅僅是擁有十萬石封地的養子出身的大名,而他竟能施恩於七十余萬石的薩摩侯島津家、五十二萬石的築前侯黑田家、二十四萬石的上佐侯山內家等等。特別是島津齊彬、山內容堂則全仗了宗城滿腔熱情地奔走效勞才得以登上大名的寶座。

在江戶城內大廣間舉行的幕府下屬的各方諸侯的會議上,宗城的座位被排在會場中靠角落的末席。但他在諸侯之間卻有著別人無法取代的位置。這除了他有卓越的洞察時勢的眼光之外,還靠了他那處事靈活、隨機應變的社交能力。

幕府末年,薩摩的島津齊彬、土佐的山內容堂、越前的松平春岳以及伊予宇和島的伊達宗城等四人,被全日本的維新志士,異口同聲地稱為“四賢侯”,人們對他們的領導能力寄予厚望。

京都三條家的仆人富田織部,曾於安政五年五月到江戶,會見了所說的四賢侯。後來,他撰文評述這四位人物,在談到宗城時,他寫道:“宇和島侯好議論,是位喧囂的侯爺。”

維新以後,宗城成了溫和的老人,被人稱為典型的紳士。慶應元年,擔任英國的翻譯官的阿內斯脫‧伊藤訪問過宗城,這位青年對他的印象似乎不大好。佐藤在他所寫的印象記裏這樣談到宗城:“此人在諸侯中,聽說是個首屈一指的智者。他的面部線條粗獷、鼻子很大、身材魁梧、態度高傲,大有鶴立雞群之感。”

故事的敘述在時間的順序上也許有點亂。且說宗城還有一個鮮明的個性,那就是喜歡新東西。

從青年時代起他就迷戀著荷蘭學,甚至得了個“蘭癖家”的渾名。他企圖用產生在歐洲的文明來改造日本四國島西南角的宇和島藩。

嘉永三年,他調停了築前的黑田家和肥前的鍋島家之間的糾紛。這時候,黑田候爺特意從築前藩的福岡城,派飛騎專程給身在江戶麻布公館裏的伊達宗城,送去了一份謝禮。

這是一只繪有精致的泥金畫的漆盒,揭開盒蓋,只見裏面套放著一只桐木做的小盒,再打開小盒蓋時,裏面露出兩根用絲棉裹著的小棒。原來是兩根火柴。

關於火柴,宗城雖早有耳聞,但見到實物,卻還是第一次。他欣喜若狂。就在千代田的公館裏,他不分身份高下,把火柴拿給人家看,並且逢人便宣傳說:“地面也可以,墻壁也可以,只要把這和尚頭式的一端往上這麽一擦,就會啪的一聲發出火來。”

歐洲發明黃磷火柴,還只是幾年前的事情。因此,即使在歐洲,要是在窮鄉僻壤,當時見到過這種火柴的人恐怕也為數不多。從火柴的歷史來看,宗城如此歡天喜地的情景,也許並不是特別稀奇的。我們倒不如這樣來看待他更符合情理:一個偏居於遠東的小小的侯國之主,與一個身在倫敦街頭想抽煙的英國紳士,差不多在同一個時代知道了火柴,從而為之驚嘆,並產生了一種如果可能的話想制造它的沖動。

總之,宗城對兩根火柴驚嘆不已乃是嘉永三年的事。

嘉永六年,培理的黑船首航日本,幕府末年天下紛擾的時勢從此揭開了序幕,宗城也沒有身處局外,他作為“四賢侯”之一,一邊大聲疾呼,一邊思索著:“培理的那種軍艦,難道我藩內就造不出嗎?”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伊予國的家老桑折右衛門,而伊達侯爺的這層意思傳到糊燈籠匠嘉藏那裏,離開培理的黑船到日本,還只過去八個月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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