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奎斯《百年孤寂》(第十章)3

象他在漫長的一生中碰到的各種好事一樣,這一大筆財富來得也是突然的。戰爭還沒結束的時候,佩特娜.柯特靠賣彩票過活,而奧雷連諾第二卻不時去偷烏蘇娜的積蓄。這是一對輕浮的情人,兩人只操心一件事兒:每夜睡在一起,即使在禁忌的日子裏,也在床上玩樂到天亮。“這個女人會把你毀掉的,”烏蘇娜看見他象夢遊者似的拖著腿子回到家裏,就向他叫嚷。“她攪昏了你的腦袋,總有一天我會看見你病得打滾,就象肚子裏有一只箍蛤蟆,”霍·阿卡蒂奧第二過了很久才發現自己有了個替身,但他無法理解兄弟為什麼那樣火熱。據他記得,佩特娜.柯特是個平平常常的女人,在床上相當疏懶,毫無魅力。可是奧雷連諾第二根本不聽烏蘇娜的嚷叫和兄弟的嘲笑,只想找個職業來跟佩特娜·柯特維持一個家,在一個發狂的夜裏跟她一塊兒死掉,並且死在她的懷裏。當奧雷連諾上校終於迷上了晚年的寧靜生活,重新打開作坊的時候,奧雷連諾第二以為制作小金魚也許是有利可圖的事。他在悶熱的房間裏一呆就是幾個小時,觀察幻想破滅的上校以難以理解的耐心給堅硬的金屬板加工,使金屬板逐漸變成了閃閃爍爍的鱗片。奧雷連諾第二覺得這個活兒挺苦,而又不斷地渴念佩特娜·柯特,過了三個星期他就從作坊裏消失了。正好這時,他帶了幾只兔子給情婦,讓她用兔子抽彩。兔子開始以異常的速度繁殖、長大,佩特娜,柯特幾乎來不及賣掉彩票,開頭,奧雷連諾第二沒有發現令人驚訝的繁殖數量。可是鎮上的人不再過問兔子彩票的時候,有一天夜裏,他卻被墻外院子裏的鬧聲驚醒了。

“別怕,”佩特娜.柯特說,“這是兔子。”可是兩人都被墻外不停的鬧聲搞得十分苦惱,再也合不了眼。次日早晨,奧雷連諾第二打開房門,看見整個院子都擠滿了兔子——在旭日照耀下,兔毛顯得藍幽幽的。佩特娜·柯特瘋子似的哈哈大笑,忍不住跟他開玩笑。

“這些都是昨兒夜裏生的,”她說。

“我的天!”奧雷連諾第二叫道:“你為什麼不拿母牛來試一試呢?”

幾天以後,佩特娜·柯特清除了院子,拿兔子換成一頭母牛;過了兩個月,這頭母牛一胎生了三頭牛犢。一切就從這兒開了頭。眨眼間,奧雷連諾第二就成了牧場和畜群的主人,幾乎來不及擴充馬廄和擠得滿滿的豬圈,這極度的繁榮象是一場夢,甚至使他放聲大笑起來,他不得不用古怪的舉動來表露自己的愉快。“多生一些吧,母牛,生命短促呀!”他喊叫起來。烏蘇娜懷疑她的曾孫子是不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也許當了小偷,或者盜竊了別人的牲畜:每一次,她看見他打開香濱酒瓶,光是為了拿泡沫澆在自己頭上取樂,她就向他叫嚷,斥責他浪費。烏蘇娜的責難使他不能忍受,有一天黎明,他神氣活現地回到家裏,拿著一箱鈔票、一罐漿糊和一把刷子,高聲地唱著弗蘭西斯科人的古老歌曲,把整座房子——裏裏外外和上上下下——都糊上每張一比索的鈔票。自從搬進自動鋼琴之後,這座舊房子一直是刷成白色的,現在卻古裏古怪的象座清真寺了,烏蘇娜和家中的人氣得直嚷,擠滿街道的人大聲地歡呼這種極度的浪費,這時奧雷連諾第二已把所有的地方——從房屋正里到廚房,包括浴室和臥室——裱糊完畢,把剩下的鈔票扔到院裏。

“現在,”他最後說,“我希望這座房子裏的人再也不會向我提到錢的事啦。”

事情就是這樣。烏蘇娜叫人從墻上揭下粘著一塊塊灰泥的鈔票,重新把房子刷成白色。“我的上帝,”烏蘇娜禱告起來,“讓我們變得象從前建村時那麼窮吧,免得我們因為浪費在陰間受到懲罰。”她的禱告得到相反的回答。在戰爭結束之前,不知是誰把聖約瑟的一尊大石膏像拿到了這兒,這塑像被一個工人魯莽地一撞,就摔在地上粉碎了。石膏像內裝滿了金幣。誰也記不起這尊與真人一般大的聖像是誰拿到這兒的。“三個男人把它帶來的,”阿瑪蘭塔說明。“他們要求我們讓它留在這兒,等候雨季過去;我告訴他們把它放在角落裏誰也不會碰著的地方;他們小心地把它放在那兒,就一直留在那兒了,因為誰也沒有回來取走。”

後來,烏蘇娜曾在聖像里前點起蠟燭,頂禮膜拜:無疑地,她崇拜的不是聖人,而是將近兩百公斤黃金。隨後發現自己下意識地褻讀了聖人,她就更加難過了。隨即,她從地上收集了一大堆金幣,把它們放進三條口袋,埋在秘密的地方,以為那三個陌生人遲早會來取走。多年以後,在她衰老不堪的困難時期,許多外地人來到她的家裏,她總要向他們打聽,他們曾否在戰爭年代把聖約瑟的石膏像放在這兒,說是雨季過了就來取走。

在那些日子裏,這一類使馬蘇娜操心的事是很平常的。馬孔多象神話一樣繁榮起來。建村者的土房已經換成了磚房,有遮擋太陽的百葉窗,還有洋灰地,這些都有助於忍受下午兩點的煥熱。能夠使人想起從前霍·阿·布恩蒂亞建立的村子的,只有那些落淌塵土的杏樹(這些杏樹注定要經受最嚴峻的考驗),還有那清澈的河流。霍·阿卡蒂奧第二打算清理河床,在這條河上開辟航道的時候,石匠們瘋狂的鰓子已把河裏史前巨蛋似的石頭砸得粉碎。霍·阿卡蒂奧第二的打算本來是狂妄的夢想,只能跟霍·阿·布恩蒂亞的幻想相比。可是霍·阿卡蒂奧第二突然心血來潮,輕率地堅持自己的計劃。在那以前,他是從來沒有想入非非的,除了跟佩特娜·柯特短時間的艷遇,他甚至沒有邂逅過其他女人。烏蘇娜經常認為,在布恩蒂亞家族的整個歷史上,這個曾孫子是它所有後代中最沒出總的一個,就連在斗雞場上也出不了風頭,可是有一次,奧雷連諾上校向霍.阿卡蒂奧第二談到了在離海十二公裏的地方擱淺的西班牙大帆船,他在戰爭年代曾經親眼見過它那燒成木炭的船骨。這個早就認為是虛構的故事,對霍·阿卡蒂奧第二卻是個啟示,他拍賣了自己的公雞,臨時雇了一些工人,購置了工具,就開始空前未有的工程:砸碎石頭,挖掘河道,清除暗礁,甚至平整險灘。“這些我都背熟啦,”烏蘇娜叫嚷。“時光好象在打圈子,我們又回到了開始的時候。”霍·阿卡蒂奧第二認為河流可以通航的時候,他就把自己的計劃詳細地告訴了兄弟,奧雷連諾第二給了他實現計劃所需的錢。在這以後,霍.阿卡蒂奧第二長久消失了蹤影。馬孔多的人已經在說,買船計劃不過是花招,目的是從兄弟身上騙些錢去揮霍,但是突然傳說一艘古怪的輪船正在駛近馬孔多。馬孔多的居民早已忘了霍·阿·布恩蒂亞的偉大創舉,這時卻奔到河邊,難以置信地望著一艘正在靠岸的輪船——這是停泊在馬孔多鎮的第一艘也是最後一艘輪船。但這不過是巴裏薩木紮成的木筏,由二十個男人在岸上用粗繩拖著前進,霍·阿卡蒂奧第二笑盈盈地站在木筏前頭,指揮這種復雜的機械動作。跟他一塊兒來的還有一大群漂亮的法國藝妓:她們拿花花綠綠的陽傘遮住灼熱的陽光,肩上是華麗的絲綢披巾,臉上搽著胭脂和香粉,發上插著鮮花,手上戴著金手鐲,牙齒嵌著鉆石。巴裏薩木筏是霍.阿卡蒂奧第二能夠逆流而上帶到馬孔多來的唯一的航行工具,並且僅有這麼一次;然而,他決不承認他的計劃遭到了失敗,相反地,甚至宣稱自己的行動是人類意志對自然力的偉大勝利。他跟兄弟算清了賬,每天又去操心他的斗雞了。這次失敗的創舉唯一留下來的,是法國藝妓帶到馬孔多的新的生活氣息,她們那種出色的技藝改變了傳統的愛情方式。她們宣傳的“社會福利”思想正在排除卡塔林諾遊藝場,並且把僻靜的小街變成了熱鬧的市場,市場上吊著中國燈籠,手風琴手奏著悒郁的樂曲。正是這些法國女郎發起了血腥的狂歡節,一連三天使整個馬孔多陷入了瘋狂的狀態,也給奧雷連諾第二提供了認識菲蘭達.德卡皮奧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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