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座紀錄:一座城市,多重觀看(3)

我現在說的其實是抽象化的一個物件,這個東西對我來說,是蠻有趣的,當我們說,這隻手是我的身體,如果我把它切掉,這隻手還是不是我的身體,還是是物件,它其實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那是不是連到我的身體上才是我的身體,這件事情對我來說,讓我開始思考,到底物跟我的關係是什麼,這也是為什麼最近我做了一個演出,在思考演員還需不需要存在,以及和物的關係。

温思妮:
我覺得還蠻可惜的,我沒有看到《其境/他方》,所以我今天就只能夠講《遙感城市》的部分,在我當《遙感城市》的助理之前,其實這個戲除了台北版之外,我看了兩遍,第一次是在2013年,那是整個《遙感城市》的第一個版本《遙感柏林》,然後去年又推出了第二個版本,叫《遙感柏林市中心》,但是其實是完全不一樣的路線,我還記得我第一次看《遙感柏林》時的感覺。我再從比較遠的地方講回來,我第一次看里米尼紀錄劇團的作品,是一個叫《50公里檔案》的作品,這個作品在B_Tour藝術節上演,這個藝術節是兩個唸戲劇理論的女生,她們決定要做不一樣的城市導覽,B_Tour的運作模式是這樣,只要你在柏林想提供一個導覽,就可以把計畫寄過去給她們,我不知道她們有沒有稍微篩選。在兩個星期內的時間,你可以去報名2-30種不同的導覽,然後在那一年,里米尼紀錄劇團的《50公里檔案》是其中一個,這個作品跟《其境/他方》一樣,是個人參與,你要先去辦公室,領一個附有GPS的iPhone,然後你就會從辦公室附近開始走,其實他的檔案就是指當初東德國家秘密警察,他們會監控你的生活,會有很多很多的檔案,這都是柏林圍牆倒了之後,才挖出來的,里米尼從東德的檔案庫還有一些訪談中,至少找了約50個不同的人,然後走到那個點,你就會聽到內容,所以其實他們也有做過像這樣的演出,就是真的關於歷史的。柏林圍牆倒塌這麼多年之後,你很難想像,我現在就站在柏林市中心的地方,然後在那棟公寓有某一戶人家,他是被秘密警察整得有多麼多麼的慘,甚至他自己完全不知道,類似像這樣的作品。

我特別要再提B_Tour的兩個導覽,一個是《吃掉圍牆》,大家都知道柏林圍牆已經被拆得差不多了,但這個導覽就是跟他們去,沿著圍牆的遺址,採集可以吃的雜草,最後煮一鍋雜草湯吃掉,就是這樣而已,很像台灣也可以提供的雜草知識,但因為它的位置就剛好在柏林圍牆上。另一個最最有趣的是,我自己有去參加,叫Tourgasm: Marzahn,馬燦(Marzahn)是柏林很邊陲很醜,,基本上是窮人才會住的一區,那區什麼都沒有,就是那種集體式的住宅,他的確是一個很異質空間的地方,參加導覽的時候,每個人都會有頂粉紅色的帽子,大概三十個人都要戴著粉紅色的帽子,聽著耳機,聽到的內容既不是關於歷史,也不是關於未來,其實就是瞎說、亂說,其實內容沒有什麼重要,可是有趣的地方就在於剛剛吉米也談到那個身體的樣子,因為馬燦可以說是一個雞不生蛋鳥不拉屎,怎麼看怎麼sad,一個很悲傷,好像被拋棄,但又在城市邊陲的地帶,基本上沒有外來人會去那裡,可是他們把它弄成馬燦觀光團,每個人戴著粉紅色帽子,在路上的時候,就很有趣,其實並沒有特別利用城市空間做為劇場,可是我們這三十個人會變得非常顯眼,會比《遙感城市》還要顯眼,而且那頂粉紅色帽子超蠢,路人看到你要嘛就是大笑,要嘛就是露出這群人在幹嘛的表情。從那個時候,2011年開始,我就對於這樣的表演比較有興趣,對在劇場裡面的表演漸漸的沒有興趣。

剛剛吉米講到說,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網路還是全球化的關係,他發現好像漸漸不需要演員,我覺得這個很有趣,可以分兩個部分來談,一個是我們是不是漸漸不需要演員,一個是我們是不是漸漸不需要表演,因為里米尼紀錄劇團其實最著名的一件事情是,他們幾乎從來不用演員,他們都用素人,而且稱這些素人為日常生活的專家,這群人被放在劇場的語境裡,為什麼會這麼有趣,就是因為他們不表演,而且事實上,他們沒有能力也沒有辦法表演,而這個東西在很劇場,很集中的關注底下,變得很有趣,變得比我們以前學院派追求的那些所謂演技的東西,都來得有趣很多,我覺得這是一個還蠻有趣的點,也包括說,網路真的改變很大,以前我們可能需要別人演給我們看,但現在,其實我們大部分都已經以某種景觀的方式知道,我們知道的甚至比表演者更多的時候,那還有什麼東西是可以有一點點刺激到觀眾,我覺得這個是現在的創作者,在思考的。

我想要回應亮廷說的,他說劇團在選擇地點時沒有具歷史性,其實他在策畫這整個導覽時,一定要跟當地的主辦單位、藝術家或工作人員合作,因為他的確不可能做這麼長的田野調查,但另外一件事是,他也沒有沒有要做這件事,我們剛開始跟他合作的模式是這樣,他有一個基本的企劃,這個概念在全球三十幾個城市都是共通的,就是在談人工智慧,為了讓這個戲能夠演出,會需要幾個特定的場景,譬如說他會要求我們幫忙找墓園、醫院,以及最後的天台,他會給我們幾個選項,而且他在第一封信,還特別提到,他們想要避開有太明顯歷史意義的地方,他其實是很明確地不想去處理這件事,因為他想要談得其實是現在這個城市,而且是全球有點共通的議題,包括未來,以及人工智慧,所以他的確沒有要處理歷史。

再跳回《遙感柏林》,其實它也是沒有挑太具重大意義的地點,譬如說他不會去挑國會大廈,不會去挑柏林圍牆,他就是挑,雖然不算是中性,但就是那些地方,墓園、教堂、醫院和車站,這些跟現在我們城市生活相關的地方,我覺得最有趣的是,在《遙感柏林》裡我們去的一個地方是公仔店,在一個蠻old fashion的百貨公司裡面,有一個公仔店,是那種很多宅男會去逛的,那種賣小小公仔的店,台灣也有,我想特別喜歡那種公仔的德國人,在德國社會中的意義,跟台灣是非常不一樣的,他們是非常邊緣的族群,就是如果我在玩這個,我去上班上學,絕對不會跟別人講,因為覺得很羞恥。我們透過導覽去到那個空間,那是整段旅程中,我唯一感覺到很直接的目光,他們沒有真的看你,但他們立刻就知道我不屬於他們,你不是公仔愛好者,你的氣質就是跟我們不一樣,在那段時間,我們互相視對方為幽靈,我們是50幾個人擠進那家公仔店,他們沒有人會抬頭看我們,我們也假裝看不到對方。這是在講,里米尼一直在玩的,的確是觀/演的關係,他的興趣在於說,當我們是50個人的群體,而不是一個人的時候,那個多元的觀/演關係,會變得很有趣。



例如說在《遙感城市》裡,我們到國父紀念館裡面跳舞,因為我們有戴耳機,而且某種程度上,在50個人當中,我們一起做一些事情的時候,雖然有一點好笑或愚蠢,基本上還是會有安全感,但其他沒有接收到聲音的路人,在看這些人的時候,就會覺得這些人是徹頭徹尾的白癡,大概是這樣。其實導演史蒂芬.凱吉(Stefan Kaegi)是蠻有意識地想去玩這件事,所以大家一起共同經歷,跟單一個人去經歷那個空間,我覺得那個經驗會很不一樣,再加上,他不只是把那50個人視為一個群體,他還有一個蠻喜歡使用的手法就是,那50個人又會分成三組,在他其他的作品裡,你會看到他玩這個手法玩得更過分,比如說他可能分為七組,像《遙感城市》分為三組,就是當三組的人在做不同的事情時,其實你聽到的是不同的內容,然後他引導了你看另外一組人,或另外兩組人的方式,而且我必須要說,在台北還不是做得最明確的,就是他能夠玩的空間沒有這麼多,因為這個有一些實際執行、路線規劃、時間規畫上的折衷,例如說在柏林的時候,我覺得他就玩得更有趣,他真的把三組人分得很開,其中一組人譬如說是在郵局裡排隊,然後另一組人幫忙拉開門的時候,他們聽到的東西是很不一樣,就是可能跟你同組的其他人是你的演員,其他兩組的人又是另一層的演員,剩下的大環境或是路人是第三或第四層的演員,他其實一直在玩這個東西。

最後我想要說的,其實回應到思鋒講說我們透過演出怎麼去觀看城市這件事,因為我是導演助理,所以《遙感城市》演了幾次我就走了幾次,對我來說,我的角色去觀看城市是最有趣的,因為當我自己去當觀眾時,如果你是第一次看演出,其實某種程度上你在群體裡,可某種程度上你又很孤絕,然後某些主動性比較高的觀眾,會一直往前衝,所以其實是沒有閒暇時間去注意誰在偷偷按按鈕的,但當我是陪伴這個群體在行走的人,我發現每一天群體的動態不一樣,每一天在不同場地的路人的反應不同,對我來說,這最體現了《遙感城市》在不同城市演出的差異,至少人跟人互動的方式,我覺得蠻突顯出台北這個城市的特色,例如說我們第一次進去國父紀念館的時候,因為有50個人在那邊跳舞,那邊的工作人員氣急敗壞地衝出來問說,你們在幹嘛,但如果你是戴著耳機的觀眾,其實未必聽得到,我們很怕他不准我們再進去,或阻止我們,所以其實使用公共空間時,是有衝突的。

但最妙的是,一開始他們覺得我們在國父紀念館跳舞,是很不端莊、很不尊重的事,可是居然到最後幾場的時候,那邊的服務人員跟志工,會笑笑地說,覺得你們每天來這邊跳舞也很有趣,還會輕微跟我們搖擺,我覺得蠻吃驚的,在這一個月當中,這個場館對於這50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人的反應改變如此之大,因為第一次去的時候,他們不知道我們要幹嘛,工作人員是很有戒心的,可是一次又一次下來,他們發現我們好似有點奇怪,但其實也沒在幹嘛的時候,他們的態度就轉變了。

觀眾不會感覺到這個,可是我們做為協助演出進行的角色,就會非常非常明顯知道了,其實台北有很多地方有很多的限制,是你沒有想過的,即便是我們去搭捷運,有50個人戴著耳機,那邊保全會衝下來問說,你們在幹嘛,好像我們是恐怖分子,這個其實是在整個過程中,我覺得最有趣的部分,有一些你覺得,應該會很麻煩的場地,反而還好,但有些你想都沒有想過的場地,會出現很多問題。

《遙感城市》在全世界不同城市也遇到不同的問題,例如說在紐約上天台是違法的,有安全上的顧慮,在亞洲只有在澳門和台北演出,但《遙感城市》的起點一直都是墓地,我們跟他說,有兩件事,一是台北的墓地都很遠,從台北相近的墓地,要走到我們覺得不錯的結束點,路程會超過三小時,這是在交通運輸上的困難。其次是,我們演出的月份在農曆7月,所以我們真的非常不建議他們起始點選在墓地,因為澳門墓地的氛圍跟歐洲比較相近,有殖民過的痕跡,所以是很美的,甚至在柏林時,他們還要求參與者躺在墓地的草地上,那裡感覺很舒服,就是一個公園,所以其實雖然是一個好像標準化,在哪個城市都可以執行的導覽,但真正執行下去卻不是這樣,這還蠻有趣的。(珍藏自/更多精彩內容:表演藝術評論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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