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建:《可可西里》:敘事削減與境遇凸現(3)

三、角色:主要人物的非英雄化和沙漠化的自然環境

 

主要人物是日泰,但是這個人物絕對不是理性意義上的英雄人物,他是一個在荒誕境遇中已經放逐了自我、已經把自我的位置和意義全部抵消、異化掉的人物。他不是警察,是以西部工委名義行動的自願巡山隊。劇作沒有交代他的經費跟他罰來的款項有沒有相關性。就我對劇作的讀解,當然這個讀解與我的現實感有極大關系,日泰未必能做到收支兩條線分明。對於描寫日泰,有幾個點在劇作上起著重要作用:在冰上抓住捕魚的人罰款,賣皮子,不顧隊員和自己性命地追那個老板,單身遭遇老板被打死。第一次罰對卡車上帶羊毛人的罰款是虛寫的,因為觀眾還認為他們是在執行任務,而且他們的法律身份也只能允許他們做這樣的處罰。抓到冰上捕魚的人對他們罰款,鏡頭語言交代了開條子和現場從皮大衣口袋里把公章拿出來蓋的鏡頭。這時我們就對這個人物的正義性和純潔性產生了懷疑。可是後來我們才發現,這個亂罰款行動跟他指示隊員賣皮子的行動比起來只是一個無傷大雅的小小違反規定。從影片看,我們只能認為賣皮子是巡山隊員經常的行動,因為賣皮子收錢不是給需要救治的達瓦。結尾字幕交代:有四個巡山隊員因為賣皮子被逮捕。如果承認這也是劇作的重要筆觸,我們發現日泰的犧牲是對他銀幕形象的升華, 準確地說是保全。因為嚴格按照法律,日泰是賣皮子這一違法行為的主要策劃人。這樣,我們就看到影片塑造的是一個非英雄,是一個在沙漠化自然環境和艱難、充滿無力感、荒誕感的社會環境中的枯萎、坍塌的人物。在一般戲劇結構中,主要正面人物如果死亡一定是在與邪惡勢力的沖突中死去。也許,基於對導演對人物的認識,導演處理日泰的死亡是完全沒有浪漫化、沒有英雄化的,沒有設計他在與邪惡的鬥爭中英勇的死去。

其他人物大多數是非典型化的,按照我們常規劇作的要求來說就是沒有“寫出來”。從觀賞效果來講,觀眾對許多人物看完了影片也不認識。最主要的反面人物“我們老板”開頭打死強巴的場景可能出來過,可是沒有一個觀眾能記住他。因為他一直是在遠處看不見的地方被追尋的,到結尾的時候出來一下也不是這個高潮點的動作發出者。兩個女人也不好說是劇作意義上的人物。冷雪出現兩個場面,好歹寫了巡山隊員生活與性生活的一個側面。日泰的女兒央金的出現沒有什麽劇作意義,她的功用就是日泰死後躺在那里時有她坐在旁邊才能構成悲情場面。

也許,現實生活中可可西里巡山隊的事情全靠著記者的勇敢艱辛工作才讓中國和世界知道。可在劇作上,本片最尷尬的人物就是那個記者,他是一個只是為了實現一些劇作功能的外在人物,他最大的戲劇功能是讓日泰有一個口子談出沒錢養活隊員只能賣皮子的困境。這個人物在隊員們的行動中完全是一個旁觀的他者,別的隊員行動時,他不能作為一員參與,而是非常多余地在行動中或者行動後拿著一個照相機拍來拍去。最重要的是,我認為這個人物的功能性設置與本片的記錄片形態基本不合,他的在場其實是導演甚至是整個攝制組露出在畫面里,是一個非常間離的角色,他是一個簡單的尋找、旁觀視點。還好,在最後的完成片中,我在前一個剪輯版本中看到的記者抹眼淚寫文章的鏡頭刪掉了,那更是一個由這個多余人物出來代替作者引導煽情的鏡頭。

自然環境是本片的重要角色。看本片時,我想起了《驚蟄》中的一個鏡頭。女主人公二妹在看戲,反切鏡頭從露天舞台後部拍攝看戲的人群,上搖至沙塵暴遮蔽天空的空鏡。那個鏡頭和本片的大量自然場景一樣,構成了人物生存境遇的物質空間,同時我又將它看作是作者自己的視點,是作者現實感的一種外化。這是顯示作者現實認識和現實闡釋的重要筆觸。這種自然造型遠離了許多現有文本,遠離《黃土地》中那種強化構圖鏡頭後面的呼喊和悲愴。在《黃土地》中,環境的展示有一種“啊,大中華呀,五千年!”的抒情意味。今天的這幾部寫出自然環境的影片,遠離了第五代電影在興起之初的那種主觀化意念化的處理,更與現在主旋律電影和張藝謀的武打片和申請(申奧、申博)電視專題片鏡語中的那種唯漂亮主義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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