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聰榮·郁達夫與陳馬六甲的越境之旅(3)

許多出自流亡在外的陳馬六甲。在日本佔領期,印尼與日本合作時,檯面上和日本人合作的是蘇卡諾,暗地利用機會準備獨立的計劃,即有受到陳馬六甲策略影響的說法。後來日本投降後,蘇卡諾不敢擅自做主宣佈獨立,一群青年人綁架了蘇卡諾,才有了八月十七日的獨立宣言,這個青年組織也和陳馬六甲有關係。印尼獨立革命期間,他甚至一度被認為如在蘇卡諾及哈達被捕後即繼續領導獨立革命的繼任領袖。13 但是其事蹟一直隱密不彰,因為他早在 1920 年就成為印尼共產黨主席,14 該黨在印尼獨立前被荷蘭和日本當局強力的壓迫,獨立後又先後被蘇卡諾及蘇哈托壓制清算,而陳馬六甲本人在印尼革命時死於內戰,陳馬六甲的相關事蹟,例如其在印尼革命中的角色,仍是尚待探索的課題。 

由於陳馬六甲的特殊背景,印尼官方過去並沒有承認其在歷史上的地位,15官方控制下的教育對印尼歷史的解釋一直是以蘇卡諾及蘇哈托的當權派歷史為主軸。近年來國際學術界不斷地發掘陳馬六甲的新材料,重新加以研究及詮釋,其神祕的事蹟才逐漸為人所知曉,也漸為印尼各界接受而承認其地位。16日前印度尼西亞的周刊雜誌選出了二十世紀印尼代表人物,印尼國內兩家重要的雜誌社Tempo 及 Forum 分別選出五十名及一百名二十世紀印尼代表人物,兩份名單中都有陳馬六甲的名字,顯示其在印尼歷史的地位也在其國內被認可。 

另一個經常被詢及的問題是陳馬六甲是不是華人,日前東南亞的一些華文報紙及台灣的幾家報紙以「印尼百年名人 14 位華人上榜」為題做報導,把陳馬六甲當當時這篇文獻在東京、馬尼拉、廣州及新加坡都有出版,並譯成不同語文。

 

成華人而算在其中,成為歷史政治類的華人代表。17這顯然是錯誤的,雖然東南亞華裔移民歷史悠久,許多和當地人結婚,以致誰是華裔變得難以考證,然而陳馬六甲如假包換,是蘇門答臘的米南加保人,和華裔沒有任何血緣關係。造成這個錯誤的原因,很明顯是由於其中文翻譯,Tan Malaka 的中文翻譯「陳馬六甲」, 早在四十年代已經出現,算是約定俗成的譯法,然而 Tan 不是中文的陳姓,而是當地人的名字。18陳馬六甲在其傳記中也特別表示其和華人沒有任何血緣關係, 而其成長的環境也缺乏和華人接觸的經驗。陳馬六甲後來和華人的交往與緣份, 和其出身並沒有什麼關係。 

旅者雖是非凡人物,但在他們臨時闖入異域時卻是以普通人的身分,他們在異域時都停留在偏遠的鄉間,為了安全上的理由,他們都隱姓埋名,郁達夫成了趙廉, 知名文學家成為本地商人,而陳馬六甲成為陳和森,革命家卻成為歸鄉華僑,他們都以平民百姓的身分和本地人的交往。而從記錄中我們也看到他們的越境交流經驗主要都是和小人物打交道,因此他們和本地人的交往應該以平民視之,而非代表在另一文化體系中的知名人物,因此其旅程也該視為民眾的交流經驗。民眾交流與國際交流意義不同,少了對現實政治及權勢利益的考慮,多了基於人性的關照與友情。

意義與背景旅行是旅者肉體上離開慣居之地而行經陌生之地的過程,是肉身與陌生環境互動的經驗歷程,而這種經歷會使旅者產生精神上的特殊狀態。對旅行的意義也有兩方面重點強調,一則是強調肉身經驗;一則是強調陌生環境,前者多是探險犯難的起伏歷程,後者則為異域世界的探索接觸。強調肉身經驗者,舉凡擺脫慣常生活的新鮮感、旅途所帶來的困頓、旅程中的不定感與危險性等,是形成旅行做為特殊人生經驗的重點。例如在「西遊記」中唐三藏的旅行,記述的重點是對肉身造成危險威脅的經驗,而非火焰山或是西天的風土人情如何。而強調陌生環境,

 

17    這則新聞是 2000 年 1 月 10 日由中央社發自新加坡的報導,台灣的報紙如聯合報等刊登了這則消息,東南亞華文報如星洲日報等,刊登了同樣的消息,經筆者查證其印尼文雜誌出處,其中並沒 有特別指稱誰是華裔,因此把印尼革命英雄當成華人,應為中文報刊自行認定。現在這項錯誤已在  華文世界流傳,如僑訊 1131 期報導(2000 年 2 月),<印尼百年發展百位代表人物,華裔佔十四名>, 同樣將陳馬六甲當成華人,視為華人之光。

18    印尼革命時期(1945-1949),有關印尼的報導大量出現在東南亞的華文報紙,當時即以「陳馬六 甲」的譯名出現在華文報紙上,所以將 Tan  譯為姓「陳」,則是因為東南亞福建人的人數較多,而陳姓為大姓,以福建話發音譯其姓為 Tan 到處可見,於是早期翻譯的人將之譯為陳姓。後人反而以此認定其為華人,則是謬誤大矣。 

則經過親身體驗的陌生事物,就成為旅行經驗的重點,甚至在特殊的歷史時空, 特定的旅行則可能成為文化接觸的見證,例如「馬可波羅東遊記」中,雖然馬可波羅親身的經驗奇特,但是記述的重點不在馬可波羅親身經驗本身,更有意義的是由其親身體驗的中土事物,因而留下在中西文化交流上的重要紀錄。

13    Anthony Reid, Indonesian National Revolution, 1945-50. Hawthorn: Longman. pp. 72.

14    陳馬六甲是在 1917 年開始參加社會主義運動,當時正是印尼成立社會主義思想社之時,而印尼共產黨成立於 1920 年,早期的重要成員,如 Semaun (1899-1971), Alimin Prawirodirjo (1889-1964), Musso (1897-1948), Darsono (1897-) 及 Tan Malaka (1897-1949)當時都還很年輕,其中陳馬六甲因為長於理論而成為領袖。共產黨在當時仍為荷屬東印度的印尼,很快地就為荷蘭總督政府鎮壓,陳馬 六甲在 1922 年為荷蘭殖民政府。Finngeir Hiorth, “Indonesie: Geruchten van Atheisme.” [印尼:無神論的思想]De Vrije Gedachte, 1997(3). [自由思潮雜誌]

15    衹有曾經在蘇卡諾總統 1963 年的 53 號命令中承認陳馬六甲為獨立革命英雄,但是在其他各種紀念開國英雄的場合,基本上沒有陳馬六甲的位置,是被有意識地排除在公眾記憶之外,因此在 印尼青年一輩也對陳馬六甲其人一無所知。但是蘇哈托下台以後,陳馬六甲的著作開始有重印出版 的現象,估計未來情況可能會改變。見 Komunitas Bambu ed. Tan Malaka, Islam Dalam Tinjauan

Madilog. Jakarta: Komunitas Bambu, 1999.

16    專門研究印尼歷史與印尼民族主義的 Benedict Anderson 日前在印尼演講時,表明了陳馬六甲是和蘇卡諾(Soekarno)與哈達(Hatta)並稱的印尼開國歷史上的大人物。見” Prof Ben Anderson: Bangsa Indonesia Terjebak dalam Premanisme Politik” [安德生教授:印尼民族進入平民政治] Surabaya Post, Kamis, 04 Maret 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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