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思妥耶夫斯基·拙劣的笑話(3)

法語:說得好。

難受,這樣他就會醒悟的。關於體罰,哼……問題還沒有解決呢,哼……上不上埃梅蘭斯家去呢?呸,真見鬼,這該死的木板人行道!”他突然絆了一跤大叫一聲。“這是什麽京都啊!什麽文明地方啊!把腿都摔斷了。哼,我恨死了那個謝苗·伊萬諾維奇;一副可憎的嘴臉。當我說人們在精神上將互相支持時,他剛才竟然譏笑我。人們是會互相支持的嘛,這與你有何相乾?你呀我不會支持的;我很快就去支持農夫……

要是遇到了農夫,我就去同他說。不過,我喝醉了,也許不該罵了,也許現在就不該這樣罵……哼,我再也不喝酒了。你今晚喋喋不休,明天就會後悔的。還好,我走路還沒有踉踉蹌蹌……其實,他們全都是騙子!”

伊萬·伊里奇沿著人行道一邊走一邊斷斷續續地在思考。清新的空氣向他迎面撲來,可以說是使他精神振奮起來了。過了四五分鐘他平靜下來,昏昏欲睡。但忽然間,在離大街兩步的地方他聽到有音樂聲。舉目望去,在街道的那一邊,在一幢十分破舊但很大的木頭平房里正在舉行盛宴。小提琴聲一陣陣傳來,低音提琴吱吱啞啞,長笛發出尖銳刺耳的抑揚聲,它們奏著歡快的卡德爾舞曲。窗子下面站著一群人,多數是穿著棉衣、裹著頭巾的婦女,她們拚命想要透過窗縫看清什麽。看來,里面熱鬧非凡。跳舞跺腳的嘈雜聲傳到了街道的這一邊。伊萬·伊里奇看見不遠處有一個警察,就朝他走過去。

“老弟,這是誰家?”他問,一邊把珍貴的皮大衣稍稍敞開,正好讓警察看見自己脖子上的那枚碩大的勳章。

“是記錄員普謝爾多尼莫夫長官的,”那個警察一看清勳章,就挺直身子回答。

“是普謝爾多尼莫夫的?哦,普謝爾多尼莫夫的!……怎麽?他結婚?”

“是結婚,大人,娶的是九等文官的女兒,姆列科皮塔耶夫九等文官的女兒……他在一個管理局任過職。這房子是陪嫁給新娘的。”

“那麽說,這房子現在是普謝爾多尼莫夫的,而不是姆列科皮塔耶夫的了?”

“是普謝爾多尼莫夫的,大人。從前是姆列科皮塔耶夫的,而現在是普謝爾多尼莫夫的。”

“嗯。老弟,我所以問你是因為我是他的上司,就是他供職的那個單位的最高長官。”

“原來是這樣,大人。”警察說完後直挺挺地站著,而伊萬·伊里奇仿佛陷入了沈思。他站在那里遐想……

是的,普謝爾多尼莫夫真的是在他的管轄之下,正是在他的那個辦事處;他記起來了,那是個職位卑微的小官,月薪十盧布。因為普拉倫斯基先生剛接任不久,不可能記住所有下屬的詳細情況,但卻記得普謝爾多尼莫夫,這正是由於他的姓氏的緣故。他第一次見到這種姓,因此當時好奇得仔細地瞧了瞧這姓氏的擁有者。現在他也還記得,那個人非常年輕,長長的鷹鉤鼻,一縷縷的淺色頭發,營養不良,發育欠佳,穿著很糟糕的文官制服和糟得有失體面的褲子。他記得,他當時閃過一個想法:是否在過節時撥出十盧布幫助一下這個可憐蟲?但由於這個可憐蟲總是愁眉不展,眼神又極令人討厭,甚至令人憎惡,因此,那個善良的想法便自行消失,普謝爾多尼莫夫也就沒能受益。也就是那個普謝爾多尼莫夫在不到一星期前申請結婚更使他驚訝。伊萬·伊里奇記得,他因故無暇詳察這件事,因而結婚一事便倉猝地順帶批準了。但他仍然確切地記得,普謝爾多尼莫夫可以得到一座木屋及四百盧布的嫁妝;這件事當時使他感到驚異;他記得,他曾隨口用俏皮話挖苦過普謝爾多尼莫夫與姆列科皮塔耶夫姓氏相克①。所有這一切他都清清楚楚地回憶起來了。

他一記憶起來就愈加深入去思索。大家知道,完整的思考在我們頭腦中有時是瞬間進行的,表現為某些感覺,而沒有轉化為語言,尤其沒有轉化為文字,但我們將努力把我們主人公的所有這些感覺,那怕只是這些感覺的實質介紹給讀者,也就是將其中最必要和最真實的東西介紹出來。要知道,因為我們的許多感覺,在轉化為通常的語言時,看起來將是很不真實的。這就是為什麽感覺永遠不會表現出來,但人人都有感覺的。當然,伊萬·伊里奇的感覺和想法之間沒有多少聯系。不過,這原因你們是知道的。

“那會怎樣呢!”他的腦際閃現一個想法,“我們都說呀說呀,而一接觸實際,就不知所措了。就拿這個普謝爾多尼莫夫作為例子來說吧。他剛行過婚禮,心情激動,滿懷希望,在等待宴請客人哩……這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現在他正忙於接待,張羅筵席——他持重,樸實,但愉快,喜悅,真誠……如果他知道,我,我這個他的上司,大上司,此時此刻就站在他家的門口聽他的婚慶樂曲,那又怎麽樣!實際上①IJFKCGLMHGN是假姓。OEFPGBMQCFNC來源於名詞OEFPGBMQCRSFF(哺乳動物)。伊萬·伊里奇笑話他們是人與動物結合。

他會如何呢?不,如果我現在突然走進去,他會怎樣呢?哼……不用說,一開始他就會嚇一大跳,倉皇失措得說不出話來。我會打擾他,也許會打亂他的一切……是的。如果進去的是別的長官,而不是我,那情況也會是這樣的……問題正在這里,任何一位都是如此,不只是我一個如此……”

是呀,斯捷潘·尼基福羅維奇!方才您就是不理解我,這不就是給您的一個現成的例證。

是的,先生,我們老在高喊人道,但我們卻不能去做出英雄行為,去建立功勳。

是什麽英雄行為呢?就是這樣的。請您判斷一下吧:在社會所有成員目前這種關系的狀況下,我,我在深更半夜去參加下屬——一個月薪十盧布的十四等文官的婚禮,這不就會出現一片驚慌,一片混亂,龐貝城的末日①,驚恐萬狀!這是誰也理解不到的。斯捷潘·尼基福羅維奇死時也不會明白過來,因為他說了:受不了啦。是的,但是你們,是一群老朽,老頑固,而我是會遵——循——的!我一定會把龐貝城的末日變為我下屬最甜美的日子,使粗野的行為變為理智、質樸、高尚、道德的行為。怎麽樣?是這樣吧。那就請您注意聽吧……

嗯……假如我這就進去,——他們就會感到詫異,就會中斷跳舞,就會驚異地看著,往後退走。是會這樣的。可是,只有在這種場合下我才能顯示自己啊:我含著最親切的微笑①龐貝是羅馬帝國時的一座古城,一七七九年毀於火山爆發。《龐貝城的末日》是一幅名畫的畫名,是俄國畫家K.B.布留洛夫(一七九九—一八五二)參觀該古城的遺跡後創作的,描寫火山爆發時龐貝的慘狀。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此處是用其轉義。

徑直向驚魂未定的普謝爾多尼莫夫走過去,就這麽用最簡單的語言說:“我到了斯捷潘·尼基福羅維奇大人那里。你知道吧,我打算在這兒附近……”嘿,這時就順便如此可笑地說起特里豐弄出的意外事,從特里豐說到如何步行走……‘荷——有音樂聲,好奇地去問警察,得知老弟你在舉行婚禮。我想,我就到下屬那里去看看吧,看看他們怎樣尋歡作樂以及……怎樣舉行婚禮。我想,你不會趕我走吧!’趕走!一個屬員哪敢說這樣的話!哪個敢趕呢!我想,他一定會發瘋似地跑過來讓我坐到安樂椅里,高興得抖動起來,甚至一開始還沒有明白過來!……”

啊,有什麽比這樣做更簡便、更漂亮呢!我為什麽要進去?這是另一個問題!是所謂精神方面的問題,良苦的用心!

嗯……我到底想什麽來著?哦,想起來了!

嘿,他們肯定會請我和另一位貴客落座,在場的某位九等文官或那個親戚——有酒糟鼻的退伍上尉……像果戈理筆下的那些古怪人。嘿,不用說我會認識新娘,誇獎新娘,鼓勵來賓,請他們不要拘束,盡情歡樂,繼續跳舞。我一邊說俏皮話,一邊笑著。總之——我顯得又可親又可愛。當我稱心如意時,我總是可親可愛的……嗯……問題就在這里,我似乎還是有點兒……就是說我沒有醉,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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