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芷凡·說故事的人:《老鷹,再見》的文化詩學與文化翻譯(3)

身份的思索,來自於身份認同的追溯,唯有澄清身份認同的問題,鄉愁論述才得以開展。「離散」(diaspora)與「放逐」(exile)是鄉愁建構的部份元素,台灣原住民族鄉愁的情境,不全然放在離散與放逐的脈絡中,但藉助這兩者的思辨歷程,讓「地方與精神歸宿」、「懷舊之情」成為觀察原住民族鄉愁的視角。

無論是離散在各地族人共同想像的實體,或是對過往的懷念,均指涉了社群(community) 和地方之間的關係,地方意象與地域意義並非自然天成,乃是建構在地域之上的複雜社會中。

Edward Relph 表示在特定地方的共同經驗裡,經常會有一種構成
「我們地方上的根」的緊密依附,這種熟悉感表現在對「特定地方」的關懷感受。面對現代化的浪潮,原住民族紛紛到城市謀生,高唱「台北不是我的家」之際, 此種「特定地方」的心理需求,油然而生。

觀察當代台灣原住民的書寫,此種能夠讓心靈依附的「特定地方」,就是生長的原鄉部落。部落是創作的情感投射, 該地方意象和地域意義的形塑,成為詮釋族群歷史記憶的路徑。
 

此外,Richard Peet也提醒研究者,懷舊在保存、運用「地方」的某些特質, 其實經過了特定的選擇8,這些選擇突顯了個別作家的生命經驗、訴說對象, Richard Peet更將這些選擇視為一種動態過程,懷舊思維下的「地方」因此具備再生產、再詮釋的特質:

 

地方被認為是各種重大經驗的核心,但主要的重點是「寓居」與「工作」的經驗,寓居指的是「家」作為人際間照顧和情感的中心,但寓居也意味地方裡的再生產,以及(實際上的)再生產活動,由受到權力不平等深深刻劃的社會關係所結構9

 

懷舊思維的呈現,突顯了失落家園(寓居)「曾經」的美好,卻可能掩蓋了作為一個「家園」不同詮釋的可能,延伸 Richard Peet 的考量,若再思考原鄉(地方)所涉及的文化、性別、語言等再生產向度,台灣原住民作家的原鄉(地方)投射,便存在著多重鏡像與指涉。因此,懷鄉書寫不僅寄託一個烏托邦的美好境界, 亦為一面折射族群現狀的鏡子,重層地建構自我與他者,使得原住民的部落書寫,站立於一個反省當代原漢社會的位置,藉由回憶過往,成為一個思考族群未來的隱喻。


當原住民作家們紛紛返回部落,伊苞卻選擇「出走」的姿態,書寫原鄉。《老鷹,再見》描述站在尼泊爾和西藏的邊界,伊苞想起了母親說過的一個神話:有關撒凱依帶人民出走部落的故事。撒凱依之所以離開她生長的地方,是因為部落族人互相嫉妒而變了樣。而伊苞的出走,是想要確認內心的一個困惑:「故鄉變了容貌,我仍然是愛著這個變了樣的婦人。」在她的回憶中,第一次離開部落求學,再次返家之時,巫師對她說:「我們老人家知道自己的方向,我們死後一定會回大武山祖靈所在地。但是你們呢?你們會迷路。」(p.18)伊苞未能理解生命的課題,只知道自己的離開,對部落老人家而言,就是一種「死亡」。母親表示孩子的離開,必然有她清楚的想法:「那些被撒凱依帶走的人民不是也有人回來嗎?」巫師表示出走的人定會懷念故鄉樹豆的滋味,從遠方遙望,故鄉炊煙裊繞,「於是離去的人們再度踏上屬於自己的地方。」

母親、巫婆的叮嚀,這份記憶,
是伊苞這趟旅程下來最深的體悟,也是最深的鄉愁。此種離別 / 死亡的感受, 是部落老人家見不到晚輩的憂懼,亦是看到整個部落快速改變的哀傷,於是伊苞說著:「透過遷移,新的事物不斷在妳眼前湧現……有時覺得部落的命運必然衰亡,造物主決定如此,生命如此,萬物亦復如此。」(p.19)

部落變了容貌,理當愈靠近死亡,然而伊苞在藏西的行腳,因為高山症、冷冽的氣候,讓她時常感覺死亡無所不在,當她們車隊進入被稱為「世界屋脊之屋脊」的阿里地區,無盡的深藍,讓伊苞覺得「回家」,會是她自己歷經死亡邊緣之後的重生。她心中吶喊著:「迷路的孩子,想要回家,真的好想回家。」

這鄉愁來自於藏西與部落景物的對照,包括星空、儀式信仰的情感投射,對伊苞來說,更是一種重生的可能。肉體重生,或許是一種巫術,而精神重生,卻是一種至死地而後生的復活。

7林志興《族韻鄉情:檳榔詩稿一》:鄉愁,不是在別後才湧起的嗎?而我依舊踏在故鄉的土地上,

心緒,為何無端地翻騰。只因為父親曾對我說:這片地原本是我們的啊!鄉愁,不是在別後才湧起的嗎?

8 Richard Peet 著、王志弘、張華蓀、宋郁玲、陳毅峰譯《現代地理思想》台北:群學出版社,

2005,頁 101。

9 同上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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