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導員在他的辦公桌前專心地喝著茶。他的黑色的大辦公桌跟判我刑的審判長的辦公桌完全一樣。指導員顯得沒有注意到我的到來,只顧輕輕搖著頭,吹著呷他的茶。作為一個老犯人,我知道應該在政府幹部面前怎麽做。不要觸怒他們。耐心地站在一邊等他們,但是絕不能讓他們來等我。指導員的臉完全給擋住了,因此我捉摸不透他現在的心情,只能耐心等。最後他放下了茶杯,說,“過來。” 我聽出他的話裏不祥的預兆。我走過去直挺挺長在他的桌前,憋住呼吸。

“知道今天刑滿了?”他說。

“是的。”

“在想些什麽?”

我張開了嘴,可是講不出一句話。 我在想些什麽?突然我想到了如果我不撕那張寶像,或者不去派出所自首的話,現在我不會站在這裏,像一個連話都不敢說的奴隸似的。“你肯定在想出去後的第一頓飯,”指導員說。

“是的,”我向他承認。

“你的思想改造得怎麽樣?”

“改造得不錯。”

“那麽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麽你會來這裏以及你是否夠資格重獲自由。”

又是這個令我反感的問題。 為什麽我會來到這裏?其實非常簡單:他們抓我是為了湊足百分比,是為了階級鬥爭形勢的需要。不過要是我如實說出來,指導員就不會讓我走。想到這樣,我就說,“我五年來以我的汗水沖洗了我罪惡的反動靈魂。”

“不要忘記你曾經是一個反革命,”指導員說。

“我不會忘記的,”我回答。

指導員從抽屜裏取出我的釋放證和四十元錢遞給我,說,“小心別搞丟了。”

我知道我能走了。

 

走到勞改隊的大門口我停了下來,把我的釋放證遞給了崗哨。他先把我渾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才看我的釋放證。然後一聲怒吼,“去!”

走出大門以後,我就沿著一條土路朝小鎮走去。我記得有一條彎曲的小街通向碼頭。但是我第一次經過這裏進勞改隊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現在我不得不左顧右盼,看看是不是走錯了路。

街口的一張毛主席的像引起了我的注意。畫像是鑲在一塊五尺高的水泥板上高高豎在路中央,可是背景部分早已剝落得不堪一睹。下巴上還脫落了一塊油漆,有巴掌那麽大。畫像的下面有毛主席的語錄,用紅漆刷的,倒還能看清楚:“千萬不要忘記 ——鬥爭!”但是其它的字被晾在畫像下面的一根從臨街的一個窗口伸出的竹竿上的粉紅色的女人內褲和一條藍色的裙子給擋住了。我能看到的除了上面那句鬥爭就是:“革命不是請客吃飯!”

莫非形勢真的變了?媽媽最近常來信說吳家姆媽對她很客氣。“等你出來她還要幫你找一份臨時工呢,”媽媽說。在另一封信裏她說,“昨天早晨去菜場的時候又碰到了吳家姆媽。她說她已經去城隍廟燒過三次香了,還叫我下次跟她一起去為你燒一支香。”

我不相信菩薩,但是當我在那張剝落的畫像前面站住,看著在微風中蕩漾的粉紅色的內褲和藍色的裙子,我感到心情舒暢。

接著我就上了街。我跟在兩個剛從理發店走出來的年輕女人的後面走了一段, 聽她們一路談著新的發型覺得好奇又新鮮。前面街角處一群放了學的小孩,書包還背在肩上,在玩著捉迷藏的遊戲。一個穿著破爛的老頭在路邊的垃圾堆裏翻著什麽。人們似乎根本不知道離他們平和的社區幾百米遠就是勞改隊。兩個女人終於轉入一條小弄裏。於是我繼續趕我的路。我感到襯衫和外衣都濕了,但是我不想停下來。

在一家小客棧我問一個老頭能不能寄存一下我的行李。他像崗哨那樣把握上下打量了一番,說,“要寄存多久?”

“就今晚。”

老頭把我領到邊上的小屋,打開門,說,“就放這裏。”

小屋充滿農藥和化肥的氣味。“就這裏?”我問他。

“就這裏。”

“但是這屋味不對!”

“那你可以去其他地方。”

寄存了行李,我回到了小客棧,辦理住宿登記。我不得不再次出示我的釋放證,可是這一次倒挺順利,沒有招白眼。一個穿著講究的年輕女人一面把我的名字寫在簿子上 ,一面跟邊上的一個小青年講前幾天她去上海的一個家具展覽看到的各種新款式家具。她說她喜歡把她的新房布置成那樣。小青年就說他會盡快滿足她的心願。寫完後,她從登記簿上擡起頭就問我,“現在是不是流行淺棕色?” 我不知道流行什麽顏色,不過我點了點頭。

走出小客棧,我感到一身輕松,因為我再也不用向島上的任何人出示我的釋放證,還有,那個小飯店,雖然此刻還沒有開門,就在路對面。透過一個大玻璃櫥窗,我能看到那一排排搭配好的,有吃客點就可以下鍋的菜。肉片青椒,白雞,炸雞,青魚,肉丸,排骨等等應有盡有。

我走進小飯店邊上的雜貨店裏買了一包煙。出來後就站在小飯店的櫥窗外面,等。由於五年沒有抽過煙,第一口就嗆開了。還好除了我以外周圍沒有一個人。我又抽了兩口,感到有點頭重腳輕,不得不把身子靠在小飯店門前的水泥電線桿上,以免失去平衡。但是沒有比抽煙更適合我,因為它不斷地提醒我等了多長時間,不用時不時地看表,而且抽煙使我看上去若有所思,不像一個急吼吼等開門 的刑滿釋放犯。抽到第三根,聽到小飯店裏面有了動靜。趕緊把煙掐掉,轉過身去就看見小飯店的門已經開了。

先叫五個菜再說:兩份肉丸共十二個,每一個都比勞改隊過年時吃到的大一號,炸雞,青椒肉片一份,紅油排骨雙份兩大塊和炸魚塊。叫完菜又去櫃台買酒。

“這裏只有高粱,而且是半斤裝的。你可以到街對面的小店去看看,那裏的酒花色比較多,” 櫃台裏一個身著便服的中年男子對我說。我說就高粱吧。

“剛出來,能行嗎?”他問。毫無疑問,他一眼就看出我從什麽地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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