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志漣·宮保雞丁的滋味(3)

到底宮保雞丁對自己的魔力在哪?到底自己想吃的滋味是什麽?他茫然。老實說宮保雞丁四個字所代表的已沒有任何具體意義了;好像一個字看久了之後,就不知道是什麽字一般。唯一可湊得出的,就是提供他自信人生一個可笑的挫敗,或者說一個了悟的機會。過去天下事自他看來只有一種,就是可求的;現在多了一類:不可求的。可求的至終多是可舍的,而不可求的常是永恒珍貴的。

以此類推,求不到的宮保也因此莫名地成為一種抽象的珍貴象征。一旦抽象起來,更沒有什麽實際的味道可以定義的了。所以他也只有老吃不到,永陷在失望的輪迥中。

周圍的朋友體會不出他內心的變化,依然為他點著宮保雞丁,鼓噪著要他吃。而他,既然無所謂期待,也就將就。這在朋友眼里是隨和的表現,於是他們就開始積極地貫徹他們的決議,為他物色對象。之後,聚會上的兩項公式就是一個了無味道的宮保雞丁和一個典型女子。他已麻木了。他開始沮喪。他想起她。如果宮保雞丁的滋味是抽象的,則她根本是無相的。他嘗試在各個女子的身上尋找她可能的樣子,卻只能找出她不可能的樣子。有時他想,何必為一個印象否定所有眼前可及的女子?可是這個無“有必要嗎?”開車的晚香譴責地問她。

是沒有必要。完全沒必要。你們可以吃一輩子的假貨,然後說那是真的。

“可是我不行,”暗香告訴晚香,“而且我無法容忍。”

“你跟姓杜的到底是怎麽回事?為什麽故意出我的醜?”晚香吼道。

“沈晚香,該你的就是你的,不該你的就放手!”暗香下車後回頭對妹妹說。

“你們是兩個世界的人,別想了!”絕塵而去之前,晚香撂下了最後一句話。

她找出杜甲的名片,端詳著。什麽名字,像是一個代號,等於一對不想花心思想名字的父母。眼前又看到杜甲誠惶誠恐地遞名片的樣子。“沈小姐,你的電話號碼…………”他輕聲地問。溫柔的態度和吃飯時呼風喚雨的霸氣全然兩樣。當時她心一軟,就告訴了他。現在,她後悔了。

突然間,她手一合把名片揉成一團,扔進書桌邊的字紙簍中。

凡是晚香碰過的東西,她都不要。

在妹妹出世前,她是父母寵愛的焦點。晚香出生後,五歲的她驚於關切的轉移,慢慢地才適應了減半的愛和迅速長大的妹妹。往後的日子,她的東西只要晚香要,母親就會仲裁給妹妹。她永遠得讓,得給。時間一久,只要晚香眼光註視的,暗香就不願再接觸,她要屬於自己的東西,剝奪不了的東西。

奶奶的愛就是。奶奶永遠是自己的。

她走進臥房,在衣櫥里翻出一本舊照像簿。第一頁,貼著奶奶和小暗香的合照。塵封多年,今日想念,是因為跟晚香“奪”一件東西的感覺又回來了。成年以來建立的世界是晚香絕不踏入的,今天的事件,使她必須找出一件晚香得不到的來安慰自己。

看著奶奶的笑容,想起了多少次自己被爆紅辣椒的煙嗆得直往外跑,一會兒又被宮保雞丁濃烈的香味給誘回。奶奶混身熏成宮保,笑著叫她來嘗。才五歲的小孩,已訓練出吃辣的本領。這是晚香一直練不成的。眼前忽地浮起剛剛晚香被宮保辣得眼淚直打轉的樣子,深紅的唇彩也被油給渲花了。她把相簿放在床上,小心地把合照撕下。所幸妹妹不吃辣,帶辣的菜她都可以獨享,因此她就更喜歡吃辣了。

暗香把照片拿到客廳,倚在茶幾臺燈座上,專註地看著。小時候有大人頂著的安全感又回到了她孤獨的心。“你不要只會批評,有辦法就做一盤真的!”晚香在車中叫道。

她轉過頭,潛意識里想避開晚香的舌鋒,可是思緒卻擺脫不開。晚香數落著多少年她給她帶來的壓迫感:“你最有品味,好壞只有你知道。有本領就把道理說出來給大家聽聽,藝術又不是玄學,為什麽不公開?”正糾纏得緊的時候,電話響了。暗香一驚。又是她。還不肯放過我,要怎麽樣你才夠?暗香自沙發上彈了起來,伸手就把電話線給拔了出來。

響了五聲,杜甲趕快掛電話。或許睡了吧,他看著沈暗香的號碼想著,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宮保雞丁根本不對……”她說。大家還正交相贊美時,被她一盆冷水潑得目瞪口呆。

事隔兩小時,杜甲心里還在叫好。痛快。他拿出一張紙,準備把沈暗香的談話抄錄下來。

--宮保雞丁的滋味

沈暗香沈暗香沈暗香沈暗香說宮保雞丁雖有糖醋卻不該酸甜,麻辣才是正味。這盤又甜又酸又辣的雞丁入口之後只覺得口腔先甜後辣兩頰發酸,完全沒有整體的滋味,了不起只是測驗味覺的工具而已。沈暗香沈暗香沈暗香沈暗香說。

唉,沈暗香。我想再見見你。我想見見你。我想見你……杜甲把多余的字一個一個貢掉,最後只保留下“想你”二字。這是他今夜心情最真的寫照。


七、

三角形,方形,圓形,直線的“沈”,“暗”,“香”,三字圖案陸陸續續出現在各類杜甲用過,看過的紙張上。他甚至找人印成浮水印嵌在自己信箋的一角。他喜歡她無所不在的感覺。可是實際上,她卻失蹤了。電話永遠沒人接,而且他竟然沒有她的地址。

杜甲以為只要有電話號碼,人就在他的掌握中生了根。現在他可是徹底地慌了。他除了沈暗香三個字和一連串的七位數字,以及一張迷人的笑臉外,他對這個女子事實上是一無所知。他去問當晚在座的朋友,可是大家只有猛誇晚香的好處,卻不肯透露暗香的行跡--除了暗示他們是不會合得來的。可是外人懂什麽呢?沈暗香是他的親人,天下只有他知道,沒有人能否定他。這不是一盤宮保雞丁,每個人都有說話的份。

他實在是等不及了;不擇手段,他找上沈晚香。

沈晚香明艷動人,見多識廣,的確是干記者的好材料。只可惜,自己實在沒有辦法跟記者做朋友:今天的知心話,明天的訪談內容。這種人的職業道德似乎永遠大過朋友道義。杜甲隔著桌子審視著晚香。

昏昏然的燭光閃爍在二人的臉上。實在是太暗了。他又一次在心里抱怨。該去一家大亮大鬧的,或許話也就自然地說出來了。現在被情調壓著,只好委曲晚香繼續描述這兩天采訪上的趣事,自己則陪著胡里胡塗的笑臉。

晚香早想住口了。可是整晚杜甲噤若寒蟬,滿臉“無可奉告”,使她只好咬著牙撐著這場獨腳戲。她雖然口里滔滔不絕,心里則飛快地打轉,不斷地根據杜甲表情的些許變化來修正自己的故事。可是她真累了,而且越來越不高興。忽然,一句子還沒說完,她停住了。

只有燭光還熱鬧地閃在兩張陌生的臉上,代他們表情著。杜甲的目光自始就集中在晚香的右眼下眼線,以避開她的眼神卻又不致失禮。這會兒,一股難忍的寂靜沈澱出晚香的強烈不滿。他不能再逃避了,她在逼他打破僵局。說吧,現在說?等一下說?怎麽說?他還在盤算著,晚香可耐不住了,搜尋到杜甲目光的焦點,單刀直入劈頭就問:“你到底找我有什麽事?”她的語氣和眼神讓杜甲以為她真心要聽實話,於是乎他脫口而出想了一晚的話--你姊姊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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