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切:諾貝爾文學獎受獎演講 3

誘餌鴨或是囮鴨:他,魯濱遜,了解這些事嗎?完全不了解,一直到他的人開始送出關於這事的報道才知道。

林肯郡澤國的誘餌鴨、哈利法克斯的斷頭機器:一次偉大遊歷的報道,他的這個人似乎正在患有環遊不列顛島,這是他在自制的小筏子環遊那座荒島的寫照。這次航行探明在島嶼更遠的一邊,崎嶇、黑暗、陰森,他日後總是避開那兒——雖說日後的殖民主義者來到了這個島嶼,他們也許還想在那兒探險,在那兒定居呢。這也是一個寫照,靈魂黑暗面和光明面的寫照。

首批剽竊者和摹仿者抓住他的孤島經歷,向公眾兜售他們自己杜撰的海難余生的故事時,對他來說不啻於一幫落在他肉體上的食人生番。他毫無顧忌地表示: “當我保衛自己不受那些把我打倒在地,烤我、吃我的食人生番侵害時,”他寫道:“我應該保衛自己不受這件事本身的侵害。我幾乎沒有想到,”他寫道:“這些食人生番其實是些邪惡的貪得無厭的東西,他們在撕啃的正是真理的實質。”

但是再往深處想一步,他覺出自己對那些摹仿者似乎有那麽點兒同情心了。在他看來,既然這世上只有這麽一點探險故事,如果後來者不被允許去啃這些老東西,他們就只好永遠把嘴閉上了。

而在他那部荒島歷險記的書中,他告訴讀者一天夜裏自己如何在驚恐中醒來,確信魔鬼化作一條大狗上了他的床撲到了他身上。他驚跳起來抓起一柄短彎刀左劈右砍護衛自己,這時睡在他床邊的可憐的鸚鵡驚慌地撲翅亂飛。許多天以後他才知道壓在自己身上的既不是大狗也不是魔鬼,而是暫時性的麻痹使他的腿無法挪動,所以幻想出有什麽東西壓上來了。從這件事得出的教訓似乎是,所有的疾病,包括瘟疫都來自魔鬼,而且即魔鬼本身;疾病的造訪可以看作是魔鬼的造訪,或者看作是代表魔鬼的狗、或變成為狗的魔鬼的造訪。在馬具商對瘟疫的記載中,造訪即代表疾病。所以,寫魔鬼故事的人也好,寫瘟疫故事的人也好,都不應被視作造假者或剽竊者。

多年前他決定攤開紙寫下自己在荒島歷險記時,發現腦子裏缺詞少句,一支拙筆凝滯不前,手指頭也僵硬不聽使喚。然而日子一天天過去,那天他寫到與“星期五”一起在冰冷的北方生活時,他對寫作這門營生突然開了竅,寫得流利輕松起來,甚至連想都不用想,詞句就來到筆下。

可是天哪,那種作文的輕松突然又離他而去,他坐在靠窗的小寫字台前眺望著布裏斯托爾海港,手又發僵了,手中的筆又像以前那樣陌生起來。

他(另外一個他,是他寫的那個人)覺得寫作這活計更輕松些嗎?他寫的這些故事:鴨子、斷頭台和倫敦的瘟疫,寫得相當流暢,不過他自己的故事也曾寫得相當流暢。也許他把他想錯了,那個衣冠楚楚下頦有一顆痣的走路很快的小男人。也許此時此刻他正坐在這個遼闊的國度的某個租來的房間裏蘸著他的鋼筆,蘸了又蘸,心裏充滿了疑惑、猶豫和稍瞬即逝的念頭。

該怎麽形容呢?這個人和他?是主人和奴隸?是兄弟?雙胞胎兄弟?手挽手的同志?還是敵人?仇敵?他該給那個人取個什麽名字呢?那個他與共度黃昏的人?有時候還與他共度不眠之夜,只有白天才不跟他在一起。因為白天,他,魯濱,在碼頭上踱步審視新來船只,而他的人則在這個國度裏疾速地飛跑著探尋自己的見聞。

這個人在他的旅行途中,會到布裏斯托爾來嗎?他渴慕與他的人的肉身接觸,握握他的手,和他一起在碼頭大道散步,當他告訴他要去那個黑暗的北方島嶼時或是談起他的探險寫作時能認真傾聽。但他很怕不會有這種相聚的機會了,此生不會有了。如果他一定要把這兩個人扯到一起——他的人和他——他該寫道:他們像兩艘駛往相反方向的船,一艘往西,一艘往東。或者更確切說,他們是船上做苦力的水手,各自在往西和往東的船上。他們的船交會時貼得很近,近得可以抓住對方。但大海顛簸起伏,狂風暴雨肆虐而至:風雨沖刷著雙眼,兩手被纜索勒傷,他們擦肩而過,連揮一下手的功夫都沒有。

最後修訂於2003年12月11日(2004-04-23 愛思想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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