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影響,結果是雙方面的:一種結果是對說出來的或寫出來的任何事情,抱著懷疑和譏誚的態度;另一種結果則是,幼稚地相信權威人士的話。譏誚與天真兩者結合為一體,成為標準的現代人的典型。其結果是,使人沒勇氣自己去思考,自己做決定。

另外一種使人們失去批評性思考能力的方法,則是對世界任何一種事實真相的破壞。事實失去了特性,只具有抽象的,定量的意義;在這方面,無線電廣播、電影以及報紙,有破壞性的影響。無線電廣播在宣布一個城市受到轟炸,有數百人死亡之後,緊接著便推銷肥皂或酒。同一位播音員,以同樣迷人而權威性的聲調,先報告了政治局勢,然後又為肥皂大作廣告,試問,人們對他聽得到的事情,還會真正關心嗎?我們不再感到興趣,我們的情感,以及我們的批評性判斷受到了破壞,最後,我們對世界上發生的事情的態度,是漠不關心。以“自由”為名,生命失去了意義,生命不過是由許多零星的、互不相關的事情構成的。人沒有了“完整”的感覺。他感到困惑和害怕,只有不停地注意著這些無意義的瑣事。

在感覺及思考方面,人們失去了“創造力”。在“意志”的行為方面,人們也失去“創造力”。想領略出這一點是特別困難的;現代人似乎有太多的希望,因此,他的惟一問題似乎是,雖然他知道他要些什麽,但是他不能得到它。我們所有的精力都用來想要獲得我們所要的,而多數的人從未曾懷疑到這種行為的前提,那就是:他們是否確知他們真正的需要。他們沒有停下來想想,他們所追求的目標,是不是他們想要的。在學校時,他們想要好分數,到了社會上,他們要事業成功,賺大錢,有聲望,買更好的汽車,到各地觀光等等。然而,如果他們能在這種瘋狂活動的當兒停下來想一想,他們便會想到這個問題:“如果我們真的獲得了這項新工作,如果我有了這部比較好的汽車,如果我能去旅行——以後又怎樣呢?做到了這些,又有什麽用處呢?我是不是真的要這些東西?我是否在追尋某個目標,而這個目標假定會使我快樂,同時,當我一達到這個目標,它會令我困惑?”這些問題是令人害怕的,因為這些問題問到了人們整個活動所依據的根本,人們有種傾向,想要盡快地擺脫這些擾人的問題。他們覺得,這些問題令他們煩惱——於是他們繼續追求他們相信是他們自己的目標。

這種情形說明了一項事實——這個事實就是:現代人在幻覺下過活,他以為他知道需要什麽,而他實際上想要的,是他以為應該要的東西。其實,我們必須了解的是,知道一個人真正需要什麽,並不是件很容易的事,而是件人們必須解決的最困難的問題之一。我們極力設法避免解決這個問題,而接受現成的目標,好像這些目標就是我們自己的。當代人想要達到那些“假定是他的”目標時,他便準備接受若幹很大的危險,但是他又深深地害怕冒險,害怕肩起使他自己有自己的目標的這份責任。

人們常誤把拼命活動當做有果斷行為的證據,雖然,我們知道,這與演員的行為沒什麽大區別。一個演員在舞台上,可以賣力地扮演他被指派的角色。然而,無論他演得多麽賣力,他只不過是扮演一個別人交給他的角色而已。人們難以認清我們的希望,不是真正地屬於我們自己的,而是外界加諸於我們的,這種困難與權威及自由的問題,有密切關連。在現代史的過程中,教會的權威由國家的權威取而代之,國家的權威又由良知的權威取而代之,如今,良知的權威又由普通常識及輿論的匿名權威取而代之。因為我們已解脫了較古老且明顯的權威形式,我們不曉得,我們已成為一種新的權威的犧牲者。我們已成為機械人,在以為自由意志動物的幻想下生活著。這種幻覺幫助使我們沒有發覺到我們的不安全,但是,這正是這種幻覺能給予我們的惟一幫助。本質上,個人的自我已受到削弱,因此他覺得無權力和極度的不安全,他生活在一個與他已失去關聯的世界中,在這個世界裏,每一個人和每一件事都成為工具,他成為他雙手建造的機器的一部分。他以為他的思想、感覺、和意志,是屬於自己的;在這種過程中,他失去了自我,而一個自由人的真正安全卻必須以自我為根據。

自我的喪失已增加了自己與其他人一樣的必要性,因為我喪失的結果是對自己身分的深切懷疑。如果我不肯定自己的身分,只能假定自己是什麽人,那麽“我”是誰呢?我們在前幾章中,已看到當中世紀秩序瓦解時,個人如何開始懷疑自己。自笛卡爾起,個人的身分已成為現代哲學的一項主要問題。今天,我們以為,我們就是我們。然而,我們仍然懷疑我們自己,意大利劇作家皮蘭·得婁(LuigiPirandello,1867—1936),在他戲劇中,曾說明了現代人的這種感覺。他提出這個問題:“我是誰?我有什麽證據來證明,我是我自己,而不是我的肉體的延續?”他的答案與笛卡爾不同。笛卡爾是肯定自我,而他則是否定自我:“我沒有身分,根本沒有我自己,我不過是他人希望我什麽的一種反映;我是‘如同你希望的’。”

自我的喪失使得人們更迫切想要與別人一樣;這表示說,惟有一個人能符合他的期望,他就是可以確知他自己的身分;如果我們不能這樣地生活,我們不僅會遭到別人的不讚同,和日益地孤立,我們將會失去自我意識,而這對精神的健全是有妨礙的。

靠著符合他人的期望,靠著和他人沒有什麽不同,一個人就把對自己身分的懷疑壓制下去,同時,得到了一種安全感。然而,他所付的代價也是很高的。放棄自發能力與個人的特性,其結果是生命的挫折。就心理的意義而言,生理的機械作用仍然活躍著,而情緒及心智的機械作用則息止了。固然,一個人仍舊生龍活虎地生活著,但是,他的生命則像砂子一樣地從他的手上溜走。現代人表面看起來是滿足和樂觀的,在這表面的背後,他是萬分的不愉快;事實上,他瀕臨絕望的邊緣。他拼命地依附著個人須有個性的觀念,他想要“有所不同”他極欲“標新立異”。人們把他的名字縮寫,印在手提袋、撲克牌、及手提無線電上,使這些東西“人格化”所有這一切行為無非表示人們渴望“有所不同”;然而,這些幾乎是留下來的個人個性的最後遺跡了。但是,由於人成了機器,不能自發地經驗生活,他像是代表別人來追求興奮與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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