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爾罕·帕慕克:純真博物館(30) 芙頌從此消失了 (下)

就在同時,她說:「我們該下去了。我感覺他們都在看我們。」她掙脫開我的胳膊。我輕聲說道:「趕快回去睡覺。考試時也要想著我有多愛你。」

走回我們的桌上時,我髮現那裡只剩下板著臉爭吵著說話的貝玲和奧斯曼了。貝玲問道:「你還好嗎?」

「我很好。」我朝雜亂的桌子和那些空椅子看了一眼。

「茜貝爾不跳舞了,凱南先生領她去了薩特沙特員工們的那張桌子,他們大概在玩什麼遊戲。」

奧斯曼說:「你請芙頌跳舞很好。母親對他們的冷淡是錯誤的。應該讓她,也讓所有人知道,我們全家都很關心芙頌,我們已經忘記了那荒唐的選美比賽,但我們依然在關注她。我為這女孩擔憂。因為她認為自己太漂亮了。她的衣著過於開放。六個月里她從一個女孩一下變成了一個女人,就像南瓜花那樣開放了。如果她在短時間裡不和一個正經男人結婚,她會被人議論,以後會不幸福的。她說什麼了?」

「明天她要去參加高考。」

「那她怎麼還在跳舞?都快到12點了。」他看見她正朝後面走去,「我真的很喜歡你的那個凱南。就讓她和他結婚吧。」

我在遠處喊道:「要我去跟他們這麼說嗎?」因為從我們兒時起,我就跟哥哥對著干,比如他一開始說話,我不會待在那裡認真地聽,而是慢慢地朝花園的另一頭走去。

多年來我一直記得,在夜晚的那個鐘點,當我從我們的桌子向薩特沙特的員工們和芙頌他們一家坐的桌子走去時,自己是那麼的幸福和快樂。因為從現在起我已經讓一切走上了正軌,十三小時四十五分鐘之後我將在邁哈邁特公寓樓里見到芙頌。就像對面燈光閃爍的海峽夜晚一樣,一段美好的人生帶著幸福的承諾在我面前展開。我一邊和那些跳累了衣服微微鬆散開來的漂亮姑娘、留在最後的客人、我兒時的朋友以及我認識了三十年的慈愛阿姨們說笑著,一邊想著,如果事情髮展到了那一步,最終我將不是和茜貝爾,而是和芙頌結婚。

茜貝爾加入了「一場」在薩特沙特員工混亂的桌子上進行的招魂「遊戲」。當「被招的靈魂」沒有顯現時,桌上的人都散去了。茜貝爾於是走到旁邊的空桌,坐到了芙頌和凱南的旁邊。看到他們立刻開始了交談,我走了過去。但當凱南一看見我朝他們走去時,他立刻想要請芙頌跳舞。看見我的芙頌借口鞋子打腳拒絕了他。好像問題不是芙頌而是跳舞一樣,為了和別人跳一曲快舞,凱南起身離開了桌子。於是,在幾乎無人的薩特沙特員工桌子的邊上,芙頌和茜貝爾當中的那把椅子就為我留下了。我坐到了芙頌和茜貝爾的中間。我多想有人在那時為我們拍張照片,好讓我多年後在這裡展出!

一坐到她倆中間,我欣喜地髮現,芙頌和茜貝爾就像兩個結交多年、彼此遠遠珍視的尼相塔什貴婦那樣,正在用一種極為尊重和半正式的語言爭論著招魂的事情。我以為芙頌沒有太多宗教方面的知識,但芙頌說,靈魂「就像我們的宗教里說的那樣」確實是存在的,但在這個世界上生活的我們試圖和他們說話,既違背我們的教義,也是罪過的。她說這是她父親的觀點,她看了一眼旁邊桌上的父親。

芙頌說:「三年前有一次我沒聽爸爸的話,因為好奇和高中同學玩了一場招魂遊戲,我不假思索隨便地在紙上寫下了一個我非常喜歡,但不知他下落的兒時玩伴的名字……但是我只是為了好玩寫下的那個人的靈魂顯現了,我後悔極了。」

「為什麼?」

「因為我從茶杯的顫抖中立刻明白,我那杳無音訊的朋友內吉代特受了很多苦。隨著茶杯掙扎似的抖動,我感到內吉代特想對我說些什麼。然後茶杯突然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說,那個人在那個時刻死去了……他們是怎麼知道的?」

茜貝爾也追問道:「他們是怎麼知道的?」

「同一天晚上,當我在柜子里尋找一隻手套時,我在抽屜的最下面,找到了內吉代特很多年前送給我的一塊手帕。也許這只是一個巧合……但我不那麼認為。我從中吸取了一個教訓。那就是,當我們失去了我們所愛的人,我們不該在招魂遊戲里褻瀆他們的名字……取而代之的應該是一個可以讓我們想起他們的物件,比如說即便是一隻耳墜,也能夠長時間更好地安慰我們。」

內希貝姑媽叫道:「親愛的芙頌,我們趕快回家吧。明天早上你還有考試,你看,你爸爸的眼睛快閉上了。」

芙頌堅決地說:「媽媽,等一會兒!」

茜貝爾說:「我也根本不相信招魂術。但是我不會錯過——如果喊我去的話——人們為了看見他們懼怕的東西而做的那些遊戲。」

芙頌問道:「如果非常想念一個您愛的人,您會選擇哪種方式?是召集朋友過來招他的魂,還是去找一個他的舊物件,比如說一個香煙盒?」

當茜貝爾還在尋找一個禮貌的回答時,芙頌突然站起來,從旁邊的桌上拿來一個包放在了我們面前。她說:「這個包讓我想起自己的難堪,賣一件假貨給你們的羞愧。」

我竟然沒在第一眼認出芙頌胳膊上挎著的就是「那個」包。但是,我難道沒有在一生中最幸福的那個時刻之前,去香舍麗榭精品店,從謝娜伊女士那裡買下「那個」包,然後在路上碰上芙頌,把它拿回邁哈邁特公寓樓了嗎?傑尼?科隆包昨天還在那裡的。怎麼一下就跑到這裡來了?就像面對一個魔術師那樣,我的腦子一片混亂。

茜貝爾說:「那隻包很適合您,它和您橘黃色的裙子和帽子配在一起非常漂亮,一看見我就嫉妒了。我後悔把它退掉了。您真漂亮。」

我明白了謝娜伊女士那裡一定還有很多假冒的傑尼?科隆包。賣給我之後,她可能又在香舍麗榭精品店的櫥窗里擺上了一個新的,也有可能她給了芙頌一個讓她今晚用一下。

「自從明白包是假的以後,您就沒再來過店裡。」芙頌對茜貝爾甜美地笑著說,「這讓我傷心,但您一點也沒做錯。」她打開包,讓我們看了看裡面。「在真主的幫助下,我們的師傅們能夠以假亂真地仿製歐洲的產品,但是像您這樣的明眼人當然還是可以分辨真假的。但現在我要說一件事。」她突然哽咽了一下,我以為她會哭起來。但她很快鎮定下來,開始皺著眉頭說那些我認為她在家裡認真準備過的話。「對我來說,一件東西是不是歐洲貨一點也不重要……是真的,還是假的,這也不重要……我認為人們之所以不願意用一件仿造的東西,不是因為它是假的,而是因為『懼怕被認為買了便宜貨』。我認為不好的是,不看重物品的本身,只看重它的品牌。不是有很多人不在意自己的感情,而在意別人說什麼嗎……(瞬間,她看了我一眼。)我將用這個包記住今夜。恭喜你們,一個難忘的夜晚。」我心愛的人站起來,握了我倆的手,親吻了我們的臉頰。正要走時,她看見正朝我們走來的扎伊姆,她轉身問茜貝爾:「扎伊姆先生和您的未婚夫是非常好的朋友,是嗎?」

茜貝爾說:「是的,他們是好朋友。」芙頌挽著父親的胳膊正要離開時,茜貝爾問道:「她為什麼問我這個問題?」但她一點也沒有鄙視芙頌的樣子,甚至可以說她對芙頌充滿了愛意。

當走在父母中間的芙頌慢慢離開時,我滿懷愛戀和仰慕看了看她的背影。

扎伊姆坐到了我身邊,他說:「你公司里的人一個晚上都在開你和茜貝爾的玩笑。作為朋友,我要警告你。」

「別那麼認真,都是些什麼玩笑?」

「是凱南告訴芙頌的,她又告訴了我……芙頌的心碎了。因為薩特沙特所有人都知道,每晚你和茜貝爾在那裡約會,等人走後你們在老闆辦公室里的長沙髮上做愛……玩笑也就是這方面的。」

茜貝爾扭頭問我們:「又怎麼了?又是什麼讓你不開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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