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舍南洋創作《小坡的生日》(24)

又出來一片洋字,討厭!

可了不得!出來只大老虎!

“四眼虎!”仙坡趕快遮上眼睛。

老虎抓住了戴眼鏡的,喝,看他嚇得那個樣子!混身亂抖,頭髮一根一根的立起來,象一把兒棒兒香。草帽隨著頭髮一起一落,真是可笑。

看哪!戴眼鏡的忽然強硬起來,回手給了老虎一個大嘴巴子!喝,打得老虎直裂嘴!小坡嚷起來:再打!果然那個人更橫起來,跟老虎打成一團。打得草帽也飛了,眼鏡也飛了,衣裳都撕成破蝴蝶似的。還打,一點不退步!好朋友!

                                                                           (1950年代的新加坡街邊鐵打醫生)


小坡握著拳頭往自己腿上捶,還直跺腳。壞了!老虎把那個人壓在底下!小坡心裏咚咚的直跳,恨不能登時上去,砸老虎一頓好的!那個人更有主意,用手一捏鼻子,老虎立刻抿著耳朵,夾著尾巴,就跑了。

“仙!四眼虎怕咱們捏鼻子!”他和妹妹全捏住鼻子,果然老虎越跑越遠,不敢回頭。

大姑娘又回來了,還抱著小狗。那個人把眼鏡撿起來,戴上。一手拿著破草帽,一手按在胸前,給她跪下來。“二哥!”仙坡說:“今天是戴眼鏡的生日,看他給大姑娘磕頭呢!”

又親嘴了,羞!羞!羞!口邦,後面有人放了槍,把草帽兒打飛了!忽!燈全亮了,臺上依然是一塊白布,什麽也沒有了!

小坡嘆了口氣。

“父親,那些人都上那兒啦?”仙坡問。

“回家吃飯去了。”父親笑著說。

小坡剛要問父親一些事,燈忽然又滅了,頭上那條白光又射在白帳上。洋字,洋字,一所房子,洋字,房子裏面,人,老頭兒,老太太,年青的男女,洋字,又一所房子,又一群人,大家的嘴唇亂動,洋字!

好沒意思!也不摔,也不打,也不跑汽車,也不打老虎!只是嘴兒亂動,幹什麽呢?

一片海,洋字;一座山,洋字;人們的嘴亂動,洋字!

“父親,”小坡拉了父親一把:“他們怎不打架啦?”“換了片子啦,這是另一出了!”

“嘔!”小坡不明白,也不敢細問:只好轉告訴妹妹:“仙,換了片子啦!”

妹妹似乎要睡覺。

“妹妹要睡,父親!”

“仙坡,別睡啊!”父親說。

“沒睡!”仙坡低聲的說,眼睛閉著,頭往一旁歪歪著。房子,人,洋字,房子,人,洋字!

“父親,那戴眼鏡的不來啦?”

“換了片子啦,他怎能還來呢?”

“嘔!”小坡說:“這群人不愛打架?”

“那能總打架呢!”

“嘔!”

小坡心裏說:我也該睡會兒啦!

12、嗗拉巴唧


小坡,仙坡的晚飯差不多是閉著眼吃的。看猴子,逛植物園,看電影,來回走路,和一切的勞神,已經把他們累得不成樣兒了。

吃過晚飯,小坡還強打精神告訴母親:“大腦袋”怎麽轉眼珠,怎麽捏鼻子嚇跑四眼虎。說著說著,眼皮象小金魚的嘴,慢慢的一張一閉,心中有些發迷糊。脖子也有些發軟,腦袋左右的直往下垂。媽媽一手拉著小坡,一手拉著仙坡,把他們兩個小瞎子送到臥室去。他們好似剛一撒媽媽的手,就全睡著了。

睡覺是多麽香甜的事兒呀!白天的時候,時時刻刻要守規矩;站著有站著的樣子,坐著有坐著的姿式,一點兒也不自由。你不能走路的時候把手放在頭上,也不能坐著的時候把腳放在桌子上面。就是有意拿個“大頂”,耍個“猴兒啃桃”什麽的,也非到背靜的地方去不可!誰敢在父親眼前,或是教室裏,用腦袋站一會兒,或是用手走幾步“蠍子爬”?只有睡覺的時候才真有點自由。四外黑洞洞的,沒有人來看著你。你願把手枕在頭下也好,願把兩腿伸成個八字也好,彎著腰兒也好,張著嘴兒也好,睡覺的時候你才真是自己的主人,你的小床便是王宮,沒人敢來搗麻煩。

況且頂有意思的是隨便作些小夢玩玩,誰能攔住你作夢?先生可以告訴你不要這麽著,不要那些著,可是他能說,睡覺的時候不要作夢?父親可以告訴你,吃飯要慢慢的,喝茶不要唏溜唏溜的響,可是他能告訴你要一定怎樣作夢嗎?只有在夢裏,人們才得到真正的自由:白天裏不敢去惹三多的糟老頭子,哼!在夢中便頗可以奪過大煙袋,在他帶皺紋的腦門上鑿兩三個(四五個也可以,假如你高興打)大青包。

作夢吧!小朋友們!在夢裏你可以長上小翅膀,和蜻蜓一樣的飛上飛下。你可以到海裏看鯨魚們怎樣遊戲。多麽有趣!多麽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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