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懋登《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23)

天師道:“天覆地載,日往月來,普天之下有四大部洲:一個是東勝神洲,一個是西牛賀洲,一個南膳部洲,一個是北俱蘆洲。陛下掌管的山河,就是南膳部洲。陛下命將出師,由水路而進,先從洋子大江出,到孟河口上,過了日本扶桑,琉球、交趾,前面就有吸鐵嶺,五百裏難行。過了吸鐵嶺,前面又有紅江口,千里難行。過了紅江口,前面又有白龍江,三百裏難行。過了白龍江,前面一步也去不得了,一步也去不得了!”萬歲爺道:“怎麼一步也去不得了?”天師道:“前面就是八百裏軟洋灘,卻怎麼去得?”萬歲爺道:“怎麼叫做個軟洋灘?”天師道:“九江八河,五湖四海,那水都是硬的,舟船穩載,順風揚帆。惟有這八百裏的水,是軟弱的,鵝毛兒也直沈到底,浮萍兒也自載不起一根,卻怎麼會過去得?”萬歲爺道:“過了這個軟水洋,前面是甚麼去處?”天師道:“軟水洋這一邊還是南膳部洲,過了軟水洋,那邊去就是西牛賀洲了。”萬歲爺道:“西牛賀洲何如?”天師道:“到了西牛賀洲,說不盡的古怪刁鉆,數不了的蹺蹊憊懶。”萬歲爺道:“你只把那有頭緒的說來。”天師道:“有頭緒的,頭一個是個金蓮寶象國,第二國是個爪哇國,第三國是個西洋女兒國,第四國是蘇門答刺國,第五國是個撒發國,第六國是個溜山國,第七國是木葛蘭國,第八國是個柯枝國,第九國是小葛蘭國,第十國是個古俚國,第十一國是個金眼國,第十二國是吸葛刺國,第十三國是木骨都國,第十四國是忽魯謨斯國,第十五國是個銀眼國,第十六國是個阿丹國,第十七國是個天方國,第十八國是酆都鬼國。這十八個大國,各國有謀士,各國有軍師,各國有番將,番將有萬夫不當之勇,各國有番兵,番兵有遮天掩日之能。也有一等婦人女子,也會調兵設策。還有一等丫頭小廝,也會舞棒飛槍。還有一等草仙、鬼仙、人仙、神仙、地仙、祖師、真君、中品、天尊,一個個都會呼雷吸電。還有一等番僧、胡僧、聖僧、禪僧、遊腳僧、喇抹僧、靠佛僧,一個個都解役鬼驅神,只殺得翻江攪海,地動天搖。這正是強龍不鬥地頭蛇,南朝人馬怎麼去得?”萬歲爺道:“廝殺的事不在話下,只是為著這塊石頭,亦不發勤兵於遠。”天師道:“傳國璽終是不得來了。”萬歲爺道:“傳國璽已是求之不得,卿府玉印,又在兜率天清虛府,不知茅山的印,朕可用麼?”天師道:“凡夫修到神仙地位,三朝天子福,七輩狀元才,天子神仙,一而二,二而一,豈有三茅祖師之印,陛下用不得之理?”萬歲爺道:“傳下道旨意,發下一面金牌,差下一個能達的官員,前往三茅山宣印見朕。”連問了三聲:“哪一個官去得?”階下並沒有一個官員答應。只見姚太師站在萬歲爺禦座左側說道:“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就差張真人前去。”奉聖旨是。萬歲爺退朝。張天師賫了這一道聖旨,領了這一面金牌,帶了這一班校尉,星夜奔驅,不敢違誤。出這通濟門,過了高橋門,竟奔句容縣去。這九十裏路上,心裏想道:“姚太師分明是個出家人,做了這許多勾當。今日看見我們儒、釋、道本是個屢世通家了,他就把這個宣印的差栽陷我,好沒來由哩!”轉想轉惱,不覺到了句容。句容縣官來迎,天師道:“旨意在身,不及施禮。”竟往三茅山而去。

 

卻說三茅山的正靈官也是從八品的官,副靈官也是從九品的官。這一日正是三月十八日洗殿之日,兩個靈官領著兩班當值的道士,收拾了殿宇,鎖鑰了殿門,各自下山,各歸各宮安置。哪曉得睡到半夜三更,只聽得外面的人吆吆喝喝,都說道:“山頂上發了南方丙。”哪一個道士不起來?哪一個靈官不起來?及至跑到山頂上,卻又不見了火光,轉到上宮、下宮,又只見火焰焰。眾道士說道:“不好了,想必有甚麼禍事臨門。”靈官道:“火發敢是主大貴人至?”道猶未了,金雞三唱,曙色朦朧,只聽知說道:“聖旨已到,快排香案開讀。”把這些道士嚇得慌上慌,一個個都到小酒店裏去討法衣,把逸靈官嚇得忙上忙,一個個都到徒弟床上去摸冠兒。天師捧了聖旨,校尉捧了金牌,竟到山頂大殿之內開讀。開讀已畢,天師參見三茅祖師,金鼎內撚了一炷明香上來。天師參見祖師,不行跪拜禮,只得把個手兒舉三舉,把個牙齒兒叩三叩,竟出前殿坐下。那個靈官捧著那顆玉印,裝在蟠龍匣裏面,付與天師。天師心忙意急,抽身便轉南京。正是:急遞思鄉馬,張帆下水船。流星不落地,弩箭乍離弦。天師捧了這個蟠龍盒兒,徑進通濟門會同館住著。等到五更時分,萬歲爺升殿,文武百官進朝。正是:

 

臨軒啟扇似雲收,率土朝天極水流。

 

瑞色含春當正殿,香煙捧日在高樓。

 

三朝氣早迎恩澤,萬歲聲長繞冕旒。

 

請問漢家功第一,麒麟閣上誰識侯。

 

萬歲爺升殿,文武百官進朝。傳宣的問道:“文武班齊麼?”押班的官出班奏道:“文官不少,武將無差,班次已經齊整了。”傳宣的道:“各官有事的引奏,無事的退班。”道猶未了,黃門官說道:“張天師在門外聽旨。”萬歲爺道:“宣他進來。”只見三宣兩召,宣至金鑾,天師五拜三叩頭,三呼萬歲。萬歲爺道:“著卿宣印,印在何處?”天師道:“現在午門,不敢擅入。”萬歲爺道:“宣璽進朝。”天師聽知宣印進朝的旨意,忙忙的走到午門上,舉起個蟠龍盒兒,奉與禮部尚書接著,奉與掌朝的閣老。掌朝的閣老接著,奉與司禮監的太監。司禮監太監獻上龍案。龍顏見之,果真這顆璽霞光萬道,瑞氣千條。龍顏大喜。只是上面還有六個字,不合轍些。

 

不知還是哪六個字不合朝廷使用,不知後來把幾個字更替,他才合朝廷使用,且聽下回分解。

 

 

第10回張天師興道滅僧金碧峰南來救難

詩曰:

 

璠嶼琢就質堅剛,布命朝廷法制良。

 

寶盒深藏金縷鈿,朱砂新染玉文香。

 

宮中示信流千古,闕下頒榮遍四方。

 

卻憶卞和三獻後,到今如鬥鎮家邦。

 

卻說萬歲爺看了這顆玉璽,龍顏大喜,只是印面上是個“九老仙都之印”六個字。萬歲爺道:“這玉璽委實是精,只不知朕可用得麼?”天師道:“陛下用得。”萬歲爺道:“朕富有四海內,貴為天子,用了這個‘九老仙都之印’,朕卻不反又做了個道士也?”這句話兒雖是萬歲爺盤駁的,不至緊,天師心裏想道:“似這等說來,反為欺侮朝廷了。”嚇得他魂不附體,慌忙的五拜三叩頭,說道:“臣啟陛下,這顆印朝廷可用,只是玉璽可用,非是‘九老仙都’之字可用。”萬歲爺道:“既是這個字不可用,去待怎麼處分它?”天師還不曾回話,只見那個姚太師又在禦座左側說道:“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這個字不可用,也在天師身上哩!”萬歲爺道:“這個字不可用,須在天師身上。”天師道:“臣有一計,伏望天裁。”萬歲爺道:“你說來與朕聽著。”天師道:“這印面上篆文,當原日也不過是個鐫刻的。這如今伏乞陛下傳出一道旨意,揀選天下良工,鐫刻上朝廷爺的字號,便是朝廷爺用的,有何不可!”萬歲爺道:“天師之言有理。”即時傳出一道旨意,著尚寶寺正堂錢某朝夕守護。又傳出一道旨意,著工部正堂馬尚書管理鐫刻。又傳出一道旨意,著文華殿掌中書事中書舍人劉某篆與“奉天承運之寶”六個字。

 

你看旨意已到,誰敢有違?只見尚寶寺卿領了旨意,捧著這顆玉璽,朝夕不離;工部尚書領了旨意,即時發下了許多的文書,寫下了許多的牌票,就仰五城兩縣揀選碾玉匠人,眼同考校,精上要精,強上要強。每城限取五名,五五二十五名;每縣限取五名,二五一十名。拘齊火速赴部聽用毋違。不覺的五城兩縣帶領著一班兒碾玉的匠人來見,尚書道:“解官銷繳文書,各回本職,眾匠人叫上紀錄司取過紀錄簿來,把這些匠人的名姓逐一計開,以便有功者賞,有罪者罰,紀完發放街下俟候。”原來這個玉璽,不敢輕自碾動,又不敢發落。該房徑在工部大堂上陳設了兩張公案,公案上衤因鋪錦繡,褥引芙蓉。又且關會欽天監,擇取吉日良辰,馬尚書朝衣朝冠,焚香拜告天地。拜告已畢,轉身又拜了玉璽,方自到尚寶寺,手裏請出璽來,安在個公案衤因褥之上。眾匠人各各拜天禮地,燒紙拈香,方才走近前來。只見這顆璽霞光萬道,瑞彩千條。欲待不動手,卻是聖旨不敢違拗;欲待動手來,這璽好怕人也。只聽得堂上一聲雲板響,尚書道:“辰時已到,眾匠人興工。”眾匠人只得動手,原來這些匠人不是胡亂的動手,先前分定了上、中、下三班。匠人九名三班,共三九二十七名,余八名,兩名添砂,兩名換水,兩名補空,兩名提點。周而復始,序次而行。每日間也不是時時刻刻用工。寅時匠人進衙,卯時還不動手;辰時興工,巳時又興工;午時正是磨洗,未時還磨,申時歇斫。一日間怎麼有這許多分派?原來寅、卯時日初出,太陽尚斜,辰、巳、未,太陽居頂,申牌時分,太陽西墜,故此一日之中,有用工時,有不敢用工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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