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遼太郎·櫻花門之變(22)

萬助十一歲便加入到“河童博彩”。一開始既做不了莊家,亦不能做客家,更沒有介紹人。他想來想去,走出一著險棋。他找了一家賭攤,往錢堆上一撲,順手把錢塞滿了自己的衣兜。然後就抱頭夾股,等著挨揍。賭攤的老板被嚇蒙了。不過,到底是白相人,沒一會兒便清醒過來。操起木屐,手腳並用,把萬助打了個半死。可萬助連個“哎”字都沒哼。不久,巡街的“同心”(衙役)趕到時,打人的和被打的都早已作鳥獸散。

萬丈高樓平地起,萬助就這樣開始了他的創業。十二歲時,他已經賺到了第一桶金。在大融寺大街後面買了一棟價值十兩黃金的房子。樓上自己住,樓下借給賣糖果的作店面。他還雇了個老婆子給他洗衣服、料理雜務,一切都證明他在賭博上的天分。

大阪地面上好賭的人千千萬萬,賭得好的就不多了,憑賭博能當上大佬的,更不多見了。萬助知道光有錢還不行,要想揚名立萬,還得做幾件響當當的事才行。十四歲開始,他便開始替人“頂缸”,到官府代人受罪。當然,收受的“辛苦費”是不菲的。

最讓他名利雙收的一次頂缸,是受米店行會之托,到堂島交易所去砸場子,破壞交易所的正常交易。他幹得非常出色。砸完了,便坐下來等人來抓。

破壞國家欽定交易所的交易,罪名不小。奉行所為了找回點面子,當然下了狠手。主持這次拷問的,是不久以後在天滿橋上被“新選組”(日本江戶幕府末期的右翼暴力組織)暗殺的內山彥次郎。此人是有名的酷吏,另外一方面他又是有名的經濟學者。

內山給萬助上的第一道“菜”是“跪算盤”,這種刑法顧名思義就是讓受刑人跪在木制的大算盤上。這種懲罰直到二次大戰前夕,還能在大阪小學裏看到,主要用來懲罰不做作業的孩子。

“跪算盤”聽起來算是比較輕的刑罰,但是跪的時間一長也不好受,算盤珠會嵌入肉裏、關節裏,使人感覺骨頭都要裂開了。

奉行所的人嫌只罰萬助“跪算盤”太輕了,往萬助大腿上加了一塊大石板。這樣過了三天三夜,萬助對於“是誰叫你幹的”之類的提問,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他心裏明白,除了已經到手的二百兩黃金,米店的老板們答應堅持到無罪釋放,每年都會給他相當於兩千石大米的現銀。“媽個X,誰說誰是孫子。”萬助心裏默默念叨著。

到了第三天,局面還是這麼僵持著。內山有些手足無措,想了半天,使出了殺手鐧──“綁蝦米”。

“綁蝦米”就是把繩套在受刑人的脖子上,再往他的雙腳一繞,拉到背後,反剪住雙手。綁好以後,連拖帶扔地把他摔到“白洲”(大堂)上。

受刑人被這樣綁的時間一長,剛剛還擡著的頭就垂下了,整個身體也蜷了起來。通身的毛細血管因為血液不流通,由白轉紅。遠遠看去就像剛從滾水裏撈出來的龍蝦一般,“綁蝦米”的名稱就是從此而來的。

萬助一共挨了兩次“綁蝦米”。“綁蝦米”是一錘子買賣,一般的歪瓜裂棗用這種酷刑逼供,綁一次就會和盤托出。挨過第一次,挨不過第二次。衙役之間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上過兩次“綁蝦米”刑罰的囚犯,就把他當作死人看待。因為囚犯受了兩次“綁蝦米”刑罰還不招,他也不會再招了。事情到了這一步,內山也無可奈何了。罵了一句:“這小子嘴巴好緊,準是中邪了吧?”給萬助下了這個帶點迷信色彩的結論後,揮揮手讓衙役把萬助釋放了。萬助靠這次“頂缸”狠狠賺了一大筆錢。

有人好奇地問他,受刑時是靠什麼挺過去的。萬助答得妙:“靠拼才會贏。我是拿自己的身體、自己的命來拼的。快要熬不住的時候,就默默地念:‘錢、錢、錢──’皮肉之苦跟著就淡忘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萬助是中了邪,不過迷惑他的不是惡鬼,而是閃閃發亮的黃金。靠念“錢”字挺過酷刑,有人說這是“小聰明”。筆者認為這樣說不恰當,在生死關頭,靠“小聰明”是蒙混不過去的。

對於賭錢,萬助更是有一套自己的理論:“去賭場,不要把自己袋裏的錢當是自己的,而是揀來的。輸得多了,就連念三遍‘來時一根臍帶,去時一根褲帶’,窮神就會跑開,財神自然照命。”萬助很愛錢,可搞來的錢大部分都資助了別人。他有很強烈的掠奪錢物的野心,而沒有占有錢物的欲望。

“浮生若夢”,是萬助的口頭禪,能熱熱鬧鬧地活著就夠了,“錢是用來花的,不是拿來藏的。”平時萬助是這麼說的,生活中也是這麼做的。他一有錢進賬就散財,結交各路英雄。二十多歲時,他直接管轄的手下就不下三百,其它阿貓阿狗的加起來足有上千人。在大阪地面提起“打不死萬助”,可以說家喻戶曉。像他這樣不靠繼承上輩祖業、白手起家的大佬,在全日本也沒有幾個。



文久三年年底,京都、大阪地界像煮開了鍋的粥,亂七八糟。各地攘夷浪人在京都把盤纏花光了,就扯著「攘夷禦用”的旗號到處搶劫。

大阪的平民百姓對“天下國家”這類大題目,不願去多理會,對眼前高喊“攘夷”的浪人更是討厭,罵這些人是“強盜”。有些人更是狐假虎威,冒充“浪人”幹起趁火打劫的勾當。大阪城市東西兩面各歸各的衙門管。衙門的衙役加起來只有二百來人。治安的惡化讓這點治安力量更顯得捉襟見肘。江戶幕府把京都治安工作委托給會津藩主。他的官職是“京都守護職”(警備司令)。會津藩主帶兵進駐市內,但他還嫌不夠,又組織了一個準治安組織,這便是臭名昭著的“新選組”。

“無例不可開,有例不可興。”不久,幕府依樣畫葫蘆,在大阪組織起了“特別”治安組織。幕府把整個大阪一分為四,讓四個藩各自維持地方的秩序。從橫崛以東,為紀州藩的轄區;橫崛以北為福井藩的轄區;道頓崛以南歸平戶藩管轄;橫崛以西歸一萬石的小藩一柳家承擔。

一柳家知道這是塊硬骨頭。他們在大阪留守處有宅邸和倉庫,可滿打滿算加上下級武士也只有十二、三個人。更讓人頭痛的是,錢庫裏剩下的現金也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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