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菁·欲望與思考之旅:中國現代作家的南洋與英美遊記研究(20)

這些土著女子形像,由一套認知詞匯形成。這些詞匯不僅色彩濃艷,對比度強烈,而且賦予甜膩酥軟的形味,可感可嗅,甚至誘人可以吞吃。濃艷的主要色彩是土著女人的黑,這里的黑不是通常所比喻的“神聖”、“莊嚴”、“冷束”,更不是“陰影”“幻滅”和“絕望”的意象;相反,它是陽光之黑,敞亮、健康、濃麗,充盈生命力的象征。我們看巴人的一段描述:


阿根老婆則是一個矮小的馬來女人,雞婆臉,黑得如同焦炭。但有雙更黑的眼睛。人不能在她身上看出美感,卻能從她的眼睛領受到生命的威力。28

 

阿根老婆是個住在鄉下的馬來婦女,因為環境的熏染,自然在巴人的眼里難以看出“美感”;但她那“如同焦炭”的黑,那“雙更黑的眼睛”,卻讓巴人“領受到生命的威力”。這里的“黑”,是作家描述的重點,在作家帶有評判意味的文字下,視為衡量生命力的標準。


不僅如此,黑色的意象也賦予原始情欲的想象色彩。在前面的論述中我談到巴人在描述南洋土女時,有意抽離情欲的成分,以保持筆墨的清白素淡。但隨著敘述的發展,我們發現,巴人的文字不僅細膩,而且色彩頗為濃烈。阿根的老婆,是他描寫的主要人物。她的一顰一笑,一個動作,一個神態,巴人做了十分細節性的描述:


她不時說著,又不時笑著。血紅的嘴唇下,露出一排白牙齒白得森林發光,頗有叫人願意讓它咬斷喉管般可愛。29


這段文字,色彩濃烈,且呈強烈的對比。焦炭似的黑,血紅的嘴唇,白的森森發光的牙齒,這樣的描述,不能不給人一種強烈的色彩的震撼。同時,極富感官刺激的比喻,使人感到這色彩的奇異魔力。緊接著,作者在對這個馬來女人的描寫中展開了一系列的情色聯想:

她的表情具有一種魔力;平靜的水波,會掀起巨浪;榛莽的山林,會跳出猛獅;醜陋的女人,你能抹殺她迷人的魔力?愛情是生理的浪花,本能的巨波,不脫原始社會風習的女人,最容易將生命為愛情而粉碎。阿根享樂在這女人愛情的濃酒中,醉倒了,比誰都懶了。30


這樣幾乎成對稱的排比句,不僅飽蘸激情,給人一種排山倒海的力量感,而且,配搭以強悍的意象,如“巨浪”、“猛獅”、“烈酒”之類,無不給人一種巨大的沖擊。巴人的文字無疑具有生理標志,在他看來,這個馬來女人具有濃烈色彩的身體,充滿讓男人無法抵擋的原始肉欲; 猶如烈酒,讓男人迷醉。由這樣一套認知詞匯的表述,其實是當時的南洋遊記中的流行的定型套話。


與巴人相比,徐志摩的文字色彩則更為濃艷肉糜。〈濃得化不開〉(星家坡),則是一個典型的情欲意象,是作者個人欲念的反映。可以說,徐志摩的這篇遊記,無論是敘事、時空、情感遊蹤,還是人物形象等等,都是在“濃得化不開”的情欲中建構起來的。在這篇“濃得化不開”的遊記中,馬來姑娘是一個主要的抒懷對象。主人公廉楓在一片充滿濃艷香味氛圍的旅店中邂逅了她, 被她全身強烈濃艷的色彩如魔力般吸引,一時浮想聯翩,品玩間情欲難罷,欲念竟入夢中。請看作者的這段描寫:


廉楓回進旅店門仿佛又投進了昏沈的圈套,一陣熱,一陣煩,又壓上了他在晚涼中疎爽了來的心胸。他正想嘆一口安命的氣走上樓去,他忽然感覺到一股彩流的襲擊從右首窗邊的桌座上飛驃了過來。一種巧妙的敏銳的刺激,一種濃艷的警告,一種不是沒有美感的迷惑,只有在巴黎的晦盲的市街上走進新派的書畫店時,仿佛感到過相類的警懼。一張佛拉明果的野景,一幅瑪提斯的窗景,或是弗朗次馬克的一方人頭馬面。或是馬克夏高爾的一個賣菜老頭。可是怎麽了,那窗邊又沒有掛什麽未來派的的畫,

廉楓最初感覺到的是一球大紅,像是火焰;其次是一片烏黑,墨晶似的濃,可又花須似的輕柔;再次是一流蜜,金漾漾的一瀉,再次是朱古律(Chocolate),飽和著奶油最可口的朱古律。這些色感因為濃初來顯得淩亂,但瞬息間線條和輪廓的辨認籠住了色彩的蓬勃的波流。涼風悠悠地喘了一口氣。“一個黑女人,甚麽了!”可是多妖艷的一個黑女,這打扮真是絕了,藝術的手腕神化了天生的材料,好!。烏黑的惺忪的是她的髮,紅的是一邊鬢角上的插花,蜜色是她的玲瓏的掛肩,朱古律是姑娘肌膚的

鮮艷 。31


這段文字,描寫的是主人公“驚艷”的一幕。敘述、描寫、聯想、比等不脫詩人的浪漫個性,而這些又都呈現濃艷的色彩,宛如一幅色彩鮮明的油畫。可以說徐志摩對這個黑女人面貌的描寫是很成功的,而成功就在於其濃艷的施色。她的頭髮、她的肌膚、她的打扮,都是用鮮明濃艷的詞語描述的。也許作者還嫌這不足以表達他那種“濃艷”的感覺,他還用一連串色彩艷麗的比喻,如“感覺到的是一球大紅,像是火焰其次是一片烏黑,”“墨晶似的濃再次是一流蜜,金漾漾的一瀉,”“飽和著奶油最可口的朱古律”等等,很顯然,這些比喻與這個黑色女人意象十分渾融,給人強烈的感官刺激。


需要進一步分析的是,作者在描寫這個黑色女人的濃艷美時,完全是圍繞人物的外部特征進行描述,而非深入人物的心靈。在對人物面貌描述時,又是從觸覺展開:如寫強烈濃艷的視覺、寫蜜甜香軟的味覺,給人要視看和舔嘗的誘惑。如此看來,黑色女人的“濃艷”美,在徐志摩筆下,並非一種藝術的美,而是帶有很強的肉感的欲念色彩,是一幅旅人的“野景”、“窗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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