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訂婚的時候已經三十二歲。我之所以會和我的未婚夫訂了婚,也可能是因為我的父母忽然發覺我原來已經三十二歲了。(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我想,我的父母也不是突然地發現我已經三十二歲的,他們必定在我二十二歲的時候就冷靜地觀看我的成長與變化,他們必定是一年一年地為我數著數著: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然後就是二十八、二十九、三十。到得他們數到三十,他們一定開始擔憂了。怎麽我們的女兒竟沒有一點交遊的跡象呢?這就是他們常常對著我發怔的原因了。我在家裏一直生活得很好,我按時上班工作,按時下班回家,偶然和同事一起出外用一個午餐,假日來臨的時候,我會和我的弟弟一起去遊泳,如果父親打網球,我們就也一起上網球場,像這樣的平靜的生活是很適合我的,但是,我的父母卻為了我這般地靜寂而擔憂。

即使是星期六的晚上,我也常常會獨自一個人在我自己的小房間裏聽聽音樂,看看書本。有時候,我也想過,如果我有一個誌趣相投的朋友,一起在餐室裏喝喝咖啡,談談天,難道不少快樂的事情?但我並沒有那樣的朋友。在學校讀書的時候,那麽多的同學,那時候才熱鬧呢,大家無拘無束地談談天南地北,有的同學,總是那麽神采飛揚的。譬如楚。

我的父母在晚飯之後常常會留在客廳裏看電視,他們其實並不少常常在那裏看電視,他們不過是坐在那裏低語,而且許多時候,他們為了我,而展開了話題喋喋不休。我有時聽見,有時聽不見。日子久了,我也斷斷續續地明白了他們的意思,他們談話的內容居然可以一點一點拼湊成形,仿佛不過是一次連續的對話。

“竟沒有一個朋友嗎?”

我父親說。

我的眼前隱約浮起一個人的容顏。

“好像沒有。”

我母親說。

那是一個常常穿素白衣衫的人。

“這麽多年了哩。”

我父親說。

那麽素白的衣衫。(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我知道並沒有。”

我母親說。

燈草絨的褲子。

“不是常常去遊泳的嗎?”

我父親說。

涼鞋。

“還不是和小弟一起去。”

我母親說。

美麗的微笑。(婉若清揚。)

“也去看電影的。”

我父親說。

姓楚。

“卻是自己一個人去的。”

我母親說。

現在不知道怎麽樣了。

“從來沒有陌生的電話。”

我父親說。

怎麽會想起他的呢。

“也沒有陌生人來坐過。”

我母親說。

但他是從來不註意我的。

“已經三十二歲了。”

我父親說。

也許已經成家立室了。

“依你的意思呢?”

我母親問。

透過了父母的安排,我終於和我的未婚夫訂了婚,我不知道當我母親問我對子訂婚的事有什麽意見和看法的時候,我說了些什麽話,我想,我大概是沒有說過什麽話的,我有什麽話可以說呢,我的感覺只是:我的父母不要我了。為什麽我不能平平靜靜地在我的家裏(?)度過我的一生呢。我那時候是那麽地哀愁,一個女子在自己的家裏長大了,長老了,父母就感到坐立不安、顏面無光了,我於是想,那麽就答應了也好。我是因為有了這種無可奈何的感覺才和我的未婚夫訂婚的。我其實沒有任何選擇的余地,我並沒有誌趣相同、話語投機的朋友,我能選擇什麽人來做我未來的丈夫呢,我的未婚夫其實也是個不錯的男子吧,我們並不完全陌生,他對我彬彬有禮、親切和藹,打完網球為我挽提我的運動用品,特意為我訂購音樂會的入場券。我已經三十二歲了,我還有什麽選擇的余地呢,難道竟要一輩子留在父母的家裏,讓他們繼續為我數:三十六、三十七、三十八,然後是四十五、四十六、四十七?

“哎呀,魚姑娘,你一定是著了涼了。”

楚老太太說。

“沒有,沒有。”

我雖然連連說了沒有、沒有,但仍然一口氣打了兩個噴嚏。

“你看看你,還說沒有,不又打噴嚏了嗎?”

楚老太太說。

“這裏的冷氣的確比較冷。”

我說。

餐室裏的冷氣的確有點冷,我因為匆匆出來,竟把我那件薄羊毛外套留在我工作的地方了。那是夏天的一個星期六的早晨,時間已經將近正,那時候,我仍在我的工作的地方上班,我是在社會福利署工作的,我最近的工作,是在一個小小的房間內接見我們邀請了他們前來的老年人,他們都是來領取高齡金的。當然,他們不必親自到我們工作的地方來領取他們每個月應得的款項,因為屬於他們的高齡津貼,早由我們直接轉入他們的銀行戶口之中,可是每年一次我們仍請他們親自到我們的工作地方來,讓我們見見,好知道他們仍然生存。所以,最近的這段日子裏,我工作的地方從早到晚都出現了一批批的老年人。

早幾個星期,我們發過信,請附近的高齡津貼領取者到我們這裏來,所以,他們一批批地來了,他們多半由他們的一個家人陪同了前來,有的步行,有的乘的士,有的由一個至兩個家人陪著,也有身體健康些的,獨自一個人上來。陪老年人到我們這裏來的人多半是婦人,所以,大堂內就十分熱鬧了,老年人和陪他們來的人幾乎形成對等,大家都嘮嘮叨叨地,仿佛有說不盡的活似的。

大堂上有許多長條的板凳,來和我們見面的老年人都坐在凳上輪候,今天是星期六,窗外的天氣是這麽的晴朗,好美麗的一個夏天。因為是星期六,所以我的心情特別輕松,再過不到一個鐘頭,我就可以下班了。星期六的下午,只要天氣好,只要是夏天,我總會和我的弟弟一起去遊泳,我和我的弟弟都是喜歡遊泳的人,而我的父親,他只喜歡打網球。

我看看表,十二點四十五分,還有一名老年人要見,見完了我就可以回家去。吃過午飯,我可以和我的弟弟一起去遊泳。

我拿著手上的檔案,打開小房間的門,呼喚我今天要見的最後一名老年人的名字。一位披著通花披肩的老太太從板凳上站起來,陪著她來的竟是一名男子,當他們走進我小小的工作室時,我看見了迎面走來的人而忽然呆了一呆。

“咦,想不到在這裏遇見你。”

他說。

素白的襯衫。(今夕何夕,見此良人。)

“嗯,沒想到是你。”

我說。

我打開了我面前的一個抽屜又關上了。

“許多年不見了。”

他說。

燈草絨的褲子。

“大約有七、八年了吧。”

我說。

我在桌面上找尋我剛才還捏著的一管原子筆。

“應該是八年了。”

他說。

涼鞋。(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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