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冬的北平,是一片肅殺的氣象,這時是七七事變剛過四個月。表面上這個古城的生活,仿佛安靜下來了,其實安靜下來的祇是善良保守的老百姓,在沈默的觀看日本人的所做所為。但是對於另一些人是更緊張了。

元芳和志雄剛結婚半年多。元芳的身體一向就是孱弱的,現在又懷了五個月的身孕,就更加處處小心了。她看志雄表面上很鎮定,其實她知道他內心是多麽的焦慮。許多次他從外面回來時都帶來不幸的消息說,哪個同學、哪個同事失蹤了,當然就是被日本人捉去了。志雄是記者,而且是活躍的年輕記者,無疑的,是會被注意。說不定日本人早就布下了天羅地網,不定哪天就動手呢!他雖然不是一個跑政治新聞的記者,筆下所寫的東西,也都是較輕松的一類,但是他曾寫過不少特寫,都是關於青年學生的活動,什麽演話劇捐款種種的,全是宣揚青年學生愛國的熱情。靠了他的有力的特寫,那些活動會強烈的灌入了人心,給人更高昂的愛國心,現在,連平日無聲聞的同事同學都有很多被捉進去的了,何況他這個活躍分子呢!

他們也知道,有很多朋友陸續偷偷的離開北平南下了,前些天還有同學來,說了這麽一句話:“你們還呆在這兒等什麽哪?”真的,還呆在這兒等什麽哪?雖然志雄當時苦笑說:“我想我還沒有什麽關系吧。”其實元芳知道,他是為了她才留下的。所以當那同學走後,元芳就正式的提出了要走的話。可是志雄說:

“你別把走看得太容易,你和普通人不同,是有身孕的。我想好在還有四個月你就生了,那時正好是明年春天,我們再打算不晚。”

話是這樣說了,可是大家的心情並不輕松,天天都聽見有朋友被捕的消息。有一天,本段上有警察來查戶口了,隨同著的是日本憲兵。警察是熟悉的劉巡官,當了幾十年的警察了,他進來了,卻繃著臉說:

“查戶口,你們這戶是幾個人?”

元芳回答說:“只有兩個人。”心里可是砰砰的跳。她想劉巡官是熟人,怎麽今天不打招呼,倒反問起這樣陌生的話來了?難道有嚴重的事情將要發生嗎?這時志雄也從書房到客廳來了,他沈靜的等待著來人的發問。在日本憲兵的旁邊,還有一個翻譯,她看看,很眼熟,想不起是誰來了,心里在想,怎麽這麽快就當了漢奸替日本人做事了?

陸續問的是,在哪里工作。志雄撒了謊,說是原來在天津小白樓一家布店管賬,結了婚想到北平來找事。元芳心又跳了,他撒的謊固然有點來歷——因為她的娘家在天津,她的舅父在小白樓開布店。萬一戳穿了怎麽辦呢?可是日本憲兵聽了那翻譯嘰哩咕嚕的翻了一陣以後,倒沒有說什麽,仿佛不在意的樣子,就草草記下走了。

到了晚上,劉巡官卻穿著便裝來了。這回看見劉巡官來,他們都知道也許有什麽不對勁的事了。劉巡官沒有什麽多話,只輕描淡寫的說:“日本人查您這兒的戶口,可不止一次了。”說了他就走了。

這一晚,志雄和元芳做了長夜的商量。元芳說:

“志雄,你走吧!”

“你呢?”志雄撫著元芳的常年汗濕的手。

“我嘛,你不用擔心,我是有身孕的人,他們不會對我怎麽樣的。”

“可是我怎麽能丟下你一個人呢?”

“你怎麽這麽傻!志雄,”她這時勇氣百倍,不是裝出來的,是出於她的真心,“你盡管走,我天津總算有個好娘家,讓我生了孩子,再打算怎麽去找你吧!”

於是,在事不宜遲的情形下,他們就連夜的打點,該燒的書信、照片,都燒了,該送人的衣服紮成了幾個小包。他決定乘第二天早晨的火車走。

她一點都不知道疲倦,雖然白天受了驚嚇,又收拾了大半夜,卻還有一股力量鼓勇著她。她也懼怕什麽了,反而覺得解決了一件事的輕松。

躺在床上,實在也睡不著,志雄摟著元芳瘦弱的身子,輕撫著她的肚子說: “我會想你們倆。”

元芳也把手臂抱著志雄的腰,偎在他的懷里,只是偎依著,什麽沒有說。當前情勢的緊張,都使他們沒有太多的兒女離別之情了。他們只是商量著,他走了以後的事情。怎樣回天津,怎樣待產,怎樣通信。他們不以為這別離會太久的,別離比不別離更安全,可不是嗎?志雄還告訴元芳,白天那個眼熟的翻譯,是他同學的弟弟,因為隨父親在日本做外交官,所以讀了幾年日本書,現在他的父親在南京,他的哥哥也走了,他今天看見他,裝做不認識,卻了解他給日本憲兵當翻譯的意義了。他說,這都是可感激的人——偽裝的漢奸翻譯,和不動聲色的老巡官。還有,就是他的勇敢的元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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