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維諾:迅速~未來千年文學備忘錄(2:2)

在我寫作生涯中有一段時期我熱衷於民間故事和童話,這不是因為我忠實於某種民族傳統(我的根是在一個完全現代化和國際化的意大利地區),也不是因為我懷念兒時讀過的書籍(在我家,孩子們只能讀有教育內容的書,尤其是有某種科學性的書),而是因為這些故事進行敘述時所用的風格、結構,其簡潔、節奏和顯而易見的邏輯。在我整理十九世紀的學者們紀錄的意大利民間故事的過程中,如果原文極為簡明扼要,我就十分欣賞。我致力於傳達出這一特征,尊重它的簡潔,同時力求獲得最大限度的敘述力量。例如,參看(意大利民間故事)第五十七篇:

一個國王病了,禦醫告訴他:“陛下,要治好病:陛下非得到那吃人妖怪的二根羽毛不可。很不容易,因為那吃人妖見人就吃。”國王傳話給每一個人,但是誰也不願意去找那吃人妖。於是他問一個最忠心、最勇敢的侍從。那侍從說:“我願意去。”

有人給侍從指了路,還告訴他說:“山頂上有七個洞,吃人妖住在其中的一個之中。”那侍從出發後一直走到天黑,來到一家客棧……

在這裏,國王得了什麽病,吃人妖怎麽會長羽毛,山洞是什麽樣子,都只字不提。但是故事中提及的每事每物在情節中都發揮了必不可少的作用。民間故事的第一特征是表達的肌理。

最為奇異的陰險故事的敘述,也著眼於基本的要素。總有一種搏鬥,對付時間、對付妨礙或者拖延實現某一願望或重獲失去珍愛物品的障礙的搏鬥。或者,時間可能完全靜止,例如在睡美人的城堡。為達到這一效果,夏爾•貝羅(Charles Perrault)只寫三言兩語就夠了:“連火上方掛滿松雞和雉雞的烤肉叉也睡了,火也同樣睡去。這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仙女們已經不工作。”

時間的相對性是各國都有的一類民間故事的題材:到另外一個世界去旅行,一個人認定只需要幾個小時.可是他回來的時候,他的故鄉已面目全非,因為已經過去了漫長的歲月。在美國早期文學中,當然,這是華盛頓•歐文(Washington Irving)的短篇筒小說《瑞普•凡•文克爾)(Rip van Winkle)的主題;對於你們不斷變化的社會來說,這篇故事已經獲得了原神話的資格。

這個主題也可以被解釋成敘事時間的比喻。和敘事時間不可用真實時間衡量的方式。這一意義也可見於反向的運思,用東方故事講述法特有的從一篇到一篇的內在衍生手段來拖延時間。謝赫拉查達講故事,這故事裏有人講故事,這二道故事中又有人講故事,等等。謝赫拉查達(Scheherazade)每夜得以救出自己生命的藝術就在於她知道怎樣把一個故事和下一個故事連接起來,同時在恰當的時刻告一段落——這是控制延續性與非延續性的兩種辦法。這是我們從一開始就可以見出的節奏秘密,一種把握時間的方法:在史詩中靠詩句的韻律效果,在散文敘述中靠那令我們迫切想要知道下文的效果。

大家都有過這樣的一種不舒適的感覺:有人想說笑話、但不會說,聽起來令人厭煩。我想,主要是銜接和節奏的問題。薄伽丘一篇短篇小說(VI.1)就敘述這種感覺,實際上是評論說故事的藝術的。一位佛羅倫薩貴婦人邀請不少客人到她鄉間別墅,這一群歡歡喜喜的老爺太太吃過午餐以後到附近另外一個舒適地方去遊玩。一位老爺想提高大家的興致。便自告奮勇要說故事。

“奧萊塔太太,您和我騎在一匹馬上要走挺長一段路呢,我給您說一個世上最好的故事吧[*]。您願意嗎?”那太太回答道:“勞駕請您說給我聽吧真是再好不過啦。”這位騎士老爺大概說故事的本事比劍術也好不了多少,一得應允便開口講起來,那故事的確也真好。但是,由於他時時把一個詞重覆三四次或者五六次,不斷地從頭說起,夾雜著“這句話我沒有說對”,人名張冠李戴,把故事說得一團糟。而且他的語氣十分平淡呆板,和情景、和人物性格也絕不合拍。奧萊塔太太聽著他的話,好多次全身出汗,心直往下沈,好像大病驟來,快要死了,最後,她實在再也受不了這種折磨,心想這位老爺已經把他自己說得糊塗不堪,便客氣打趣他說:“老爺呀,您這匹馬雖是小步跑,可是用勁太大,所以還是請您讓我下馬步行吧 。”

一篇中短篇小說就是一匹馬,馬是有它自己步態的交通工具,小跑或疾馳都要依距離和地面情況而定,不過,薄伽丘談的速度是感覺上的速度的把握。這位拙劣的說故事人的缺點首先在於違背節奏、風格不佳,因為他使用的語句既不適合於人物,又不適合於情節。換句話說,風格正確甚至也是思維和表達快速調整、隨機應變的問題。

作為速度,甚至是思維速度象征的馬,貫穿著全部的文學史,預告了我們現代技術觀點的全部問題。交通和通訊的速度時代,是由英國文學中一篇優秀論文,即托馬斯•德•昆西(Thomas de Quincey)的《英國郵車》(The English Mail Coach)開始的。早在一八四九年,他就理解了我們現在這個塞滿汽車高速公路的世界的種種,包括高速車輛撞車致人死命的問題。

在標題為“驟死景觀”(The Vision of Sudden Death)的第二段中,德•昆西描寫了一次夜間旅行,乘客坐在特快郵車大箱子上,而大胖車夫卻沈睡不醒。車輛在技術方面的完美,車夫變為盲目無生命物體的情況,使旅客生命全由那機器的機械性能擺布。由於服用一劑鴉片酊,德•昆西感覺清晰,意識到那幾匹馬在公路上走錯行道,正以每小時十三英裏的速度飛奔,已無法遏制。災禍已成定局,倒不是針對奔馳的堅固郵車,而是針對沿著道路反向行駛的不幸的第一個車輛。實際上,在這看上去像“陰森走廊”般的筆直三線大路盡頭,他看到了一個“輕細的葦篷單馬車”,裏面坐著一對青年夫婦,慢悠悠地走近,一小時走一英裏地。“無論數學家怎麽計算,在他倆和永恒之間,也只有一分半鐘。”德•昆西驚呼:“我已經邁出了第一步,第二步是那青年的,第三步歸於上帝。”即使是在高速度經驗已經變成為生活基本事實的時代,德•昆西對這幾秒鐘的記述也是無與倫比的。

眼睛的掃描,人腦的思維,天使的翅膀,其中哪一項能夠迅速得在這個問題與答案之間穿過,能夠把兩者分開?光線趕上光線腳步的速度也許可分開,但是我們車輛橫掃一切地擊敗那小馬車逃難努力的運度卻是無法分割的。

德•昆西成功地表現了對於一段極短暫時間的感受:雖然極短垣,卻依然包含了對於撞車事故在技術上的不可避免性的估計。和一種不可預測場面的估計,亦即上帝的作用:令兩輛對開的車不要相撞。

在這裏,令我們感興趣的主題不是物體的速度,而是物體速度與思維和感覺速度二者之間的關系。德•昆西同時代的一位意大利詩人對此也感興趣。賈科莫•列奧帕第(Giacomo Leopardi)在青年時期不好活動得出奇,但是在他的日記《凡人瑣事》(Zibaldone dei pensieri)中記錄了一個少見的歡樂時刻:

例如、駿馬的速度——無論我們觀察也好,體驗也好,也就是說,騎在馬背上——其本身都是最令人愉快的;也就是說,那歡快,那活力,那力量,這種活生生的感覺。的確,這種速度幾乎給了你一種關於無限性的意念,凈化你的心靈,強化你的心靈。(一八二一年十月二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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