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蘭·德波頓《旅行的藝術》好奇心(2)

不過在馬德裏,一切都已經知曉,所有的事物都已經測量好。大廣場的北側長約101。52米。它是在1619年,由德莫拉建成的。這裏的溫度是攝氏18。5度,風向朝西。大廣場中央的菲利普三世騎馬的雕像高5。43米,是由詹博洛尼亞和皮耶羅·塔卡合力鑄造而成。旅遊指南介紹這些詳情時,偶爾顯得有些急切。接著,它又指引我來到聖米格爾教堂。這是一座灰色的建築物,為了不被遊客一眼帶過,它建得與眾不同。書上這麽寫道:

“這座由波納維亞設計的長方形教堂,是少數從18世紀意大利巴羅克建築風格獲得靈感的西班牙教堂。它弧形的外觀以精致的塑像點綴,展現了內外線條之美。拾階而上,可以看見聖尤斯圖斯和聖帕斯托爾的浮雕。這座教堂正是為紀念這兩位聖者而建。教堂的橢圓形屋頂與拱形的屋檐交叉著,而且灰泥粉飾濃重,使教堂內部顯得優雅高貴。”

如果說我的好奇心遠不如洪堡,而回床睡覺的沖動卻是那麽強烈,那麽其中部分原因在於我們旅行的目的有別。對於任何旅人來說,一個為求得真知而進行的旅程,遠比一個四處觀光之旅得到更多好處。

知識是有其用途的。對於測繪師和研究德·莫拉作品的學生來說,測量大廣場北側的尺寸是有用的。對氣象學家來說,獲知馬德裏中部四月天的氣壓也是有用的。庫馬納仙人掌的圓周為1。54米。全歐洲的生物學家對洪堡的這個發現,也感到特別有興趣,因為他們從來沒有想過仙人掌可以長得這麽粗大。

實用的知識能夠引起群眾的共鳴。當洪堡於1804年8月把自己有關南美洲的研究結果帶回歐洲時,他受到許多興致勃勃的人的包圍和熱情款待。抵達巴黎的六個星期後,他在座無虛席的皇家學院宣讀了他的第一份旅行記錄。他指出了南美洲海岸太平洋和大洋洲海水的溫度差異,也描述了森林裏不同種類的15種猴子。他打開20個箱子,展示了各種化石和礦物樣本,吸引與會者紛紛擠到前臺圍觀。經度研究局向他索取天文觀測的資料,天文臺則要了他有關氣壓的數據。他受到夏多布裏昂和施特爾夫人的宴請,也受邀加入只有名流,如拉普拉斯、貝托萊和蓋呂薩克等才有資格參加的阿奎爾學會。在英國,賴爾和胡克熟讀他的作品,而達爾文也對他的大部分發現爛熟於胸。

當洪堡繞著一株仙人掌打轉,或在亞馬孫測量溫度時,其好奇背後的驅動力,肯定源於一種服務他人的意識,因此就算他受到疲勞和疾病的威脅,這種意識也能夠支撐他。洪堡發現,幾乎所有關於南美洲的現有資料都與事實不符,或疑問重重,他因此有機會對它們一一修正。1800年他航海到哈瓦那,他甚至發現這個西班牙海軍最重要的戰略基地在地圖上的位置也是錯誤的。於是,他取出自己的測量儀器,重新確定了正確的緯度。一名西班牙元帥為此還請他吃了一頓晚餐,以示感激。

我坐在普羅文西亞廣場的咖啡廳,承認自己不可能再有什麽新的發現。我的旅遊指南上的一段文字更加強了這一點:

“聖弗朗西斯科大公教堂的新古典式格局為莎巴提尼所規劃,但該建築物本身,包括一個圃形主教堂和銜接的六個小禮拜堂,則是由卡貝薩斯所設計。該座建築有一個寬33米或108英尺的圓形蓋頂。”

評判我所學的任何東西,都應以它是否讓我受益為準則,而不是考慮它是否滿足他人的利益。我對事物的發現應該讓我更具活力:它們必須以某種方式使我"生命升華"。這個術語是尼采所提出的。他在1873年的秋季寫了一篇文章,他對探險家或學者們的論據收集以及運用已知論據豐富內在精神這二者進行辨析。和一般大學教授不同的是,他對前一項活動不屑一顧,對後者卻褒贊有加。在這篇名為《歷史對於生命的用途和損害》的文章中,尼采一開始便非同凡響地聲明:以類似科學的方法收集論據是徒勞無功的。真正的挑戰在於運用這些數據來升華我們的"生活"。他引用歌德的一句話說:"我厭惡所有那些只提供指示,卻未能豐富或鼓動我活動的東西。"

"為了豐富生命"而從旅行中獲取知識意味著什麽?尼采提供了一些建議。他想象有這麽一個人,對德國文化的現狀和任何嘗試改善它的辦法皆感到沮喪。這個人到了意大利的一座城市,比如錫耶納或佛羅倫薩,竟發現廣為人知的"意大利文藝復興",只不過肇因於幾個意大利人之努力。他們憑著運氣、毅力和恰當的贊助人,使整個社會風尚和價值取向得以變更。這位德國旅客學會從他人的文化中尋找"曾經在過去充實‘人’的概念並使它更完善的東西"。尼采還說道:"歷史中總是一次又一次地出現一些對過往的偉大事物進行反思的人,他們從中獲取力量,深深感受到人類生命的輝煌燦爛。"

尼采提供了第二種旅行方式的建議:通過歷史了解我們的社會和身份認同如何形成,從而得到一份延續性和歸屬感。進行此類旅行的人"超越了個人的短暫生命並感覺到自己是他寓所、種族和城市的靈魂"。他能夠凝視著古老的建築並體驗到"一份快樂,即他知道自己的存在並非完全偶然或任意的,而是過去的繼承者和成果。因此,一個人的存在是合理的,且確有其存在的意義"。

按尼采的說法,觀察一棟古建築的意義不過在於思考到這一點:"建築物的風格比原本以為的更加靈活。"我們可能凝望著聖克魯斯宮("它建於1629至16化年間,為哈普斯堡式建築風格的珍品"),心中想:"如果當時能夠把它建出,為何現在不能?"這樣,我們從旅行中帶回來的,或許就不是1600種新植物,而是一系列細微、不顯著但卻能豐富人生的想法。

這裏我們還碰到另一個問題:那些到過此地的探險家,在有所發現的同時卻也宣判了它們當中哪些是有意義的、哪些則沒有。久而久之,這就決定了馬德裏的價值所在,並且變成了不可推翻的真理。維拉廣場屬於一星級,皇家宮殿屬兩星級,王室赤足女子修道院屬三星級,而東方廣場則一星都沒有。

這樣的區分未必是錯的,但是它卻造成不良的影響。當旅遊指南對一個景點贊賞有加時,它無形中產生一股壓力,迫使讀者接受其權威性,締造一股熱忱,至於景點會使遊客感受到沈默、幸福還是興致勃勃,它則毫不關心。早在未進入三星級的王室赤足女子修道院之前,我就曉得自己得配合這種源於權威的熱忱:"這是西班牙最美麗的修道院。有壁畫裝飾的樓梯看起來十分堂皇,上方則是回廊,這裏的小禮拜堂一間比一間更奢華。"或許旅遊指南還應該加上這句活:"那些不同意以上說法的遊客必定有問題。"

洪堡卻沒有感到這種威懾。當時很少歐洲人到過他留下足跡的地域,他者的缺席,正好給洪堡提供了自由的想象空間,使他能憑自己的感覺決定自己對什麽產生興趣。他能自如地建立自己的價值體系,無須遵循或刻意推翻他人的權威。當他到達處在內格羅河旁的聖費爾南多傳教會時,他可以自由地設想這裏的一切都是有趣的,又或許根本沒任何有趣的東西。他的好奇心指向了植物,這對洪堡遊記《旅程》的讀者而言並不會感到意外。在談到聖費爾南多最有趣的地方時,他寫道:"我們在聖費爾南多最感到驚訝的是栗椰子。它的出現為這裏的鄉間帶來了獨特的風貌。這種植物長滿了刺,而樹幹高度超過了60英尺。"接著,洪堡測量了這裏的氣溫,並註意到傳教士住在布滿藤蔓植物的宅子內,它們周圍都有花園,非常漂亮。

我試圖設想一本沒有任何先入之見的馬德裏旅遊指南,想想我會如何按主觀喜好對這裏的所見所聞作一次評估。就我的興趣指數而言,我會對西班牙飲食多肉少菜這一點給予三星,在這裏的最後一頓正餐中,我只吃到了幾根薄薄、白白的蘆筍,其余的菜肴全都是肉類。另外,我也會對普通百姓聽似高貴且冗長的姓氏給予三星的興趣指數,負責安排會議的助理,有像一列火車那麽長的姓氏,這些稱呼代表了祖先的城堡、忠實的仆人、一口舊水井和飾有紋章的外套。這與她現實中的生活形成了對比:一輛沾滿塵土的西特伊畢沙型汽車和一棟靠近機場的小型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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