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噓一口氣,心地較為輕鬆了,再轉過眼光來看自己的身邊,流水已經退得不少,處處也露出廣闊的土石,石縫裡又嵌著許多東西,有的是直挺挺的了,有的卻還在動。伊瞥見有一個正在白著眼睛呆看伊;那是遍身多用鐵片包起來的,臉上的神情似乎很失望而且害怕。

「那是怎麼一回事呢?」伊順便的問。

「嗚呼,天降喪。」那一個便淒涼可憐的說,「顓頊不道,抗我後,我後躬行天討,戰於郊,天不祐德,我師反走,……」(9)「什麼?」伊向來沒有聽過這類話,非常詫異了。

「我師反走,我後爰以厥首觸不周之山(10),折天柱,絕地維,我後亦殂落。嗚呼,是實惟……」

「夠了夠了,我不懂你的意思。」伊轉過臉去了,卻又看見一個高興而且驕傲的臉,也多用鐵片包了全身的。

「那是怎麼一回事呢?」伊到此時才知道這些小東西竟會變這麼花樣不同的臉,所以也想問出別樣的可懂的答話來。

「人心不古,康回實有豕心,覷天位,我後躬行天討,戰於郊,天實祐德,我師攻戰無敵,殛康回於不周之山。」(11)「什麼?」伊大約仍然沒有懂。

「人心不古,……」

「夠了夠了,又是這一套!」伊氣得從兩頰立刻紅到耳根,火速背轉頭,另外去尋覓,好容易才看見一個不包鐵片的東西,身子精光,帶著傷痕還在流血,只是腰間卻也圍著一塊破布片。他正從別一個直挺挺的東西的腰間解下那破布來,慌忙繫上自己的腰,但神色倒也很平淡。

伊料想他和包鐵片的那些是別一種,應該可以探出一些頭緒了,便問道:

「那是怎麼一回事呢?」

「那是怎麼一回事呵。」他略一抬頭,說。

「那剛才鬧出來的是?……」

「那剛才鬧出來的麼?」

「是打仗罷?」伊沒有法,只好自己來猜測了。

「打仗罷?」然而他也問。

女媧倒抽了一口冷氣,同時也仰了臉去看天。天上一條大裂紋,非常深,也非常闊。伊站起來,用指甲去一彈,一點不清脆,竟和破碗的聲音相差無幾了。伊皺著眉心,向四面察看一番,又想了一會,便擰去頭髮裡的水,分開了搭在左右肩膀上,打起精神來向各處拔蘆柴:伊已經打定了「修補起來再說」的主意了。(12)伊從此日日夜夜堆蘆柴,柴堆高多少,伊也就瘦多少,因為情形不比先前,——仰面是歪斜開裂的天,低頭是齷齪破爛的地,毫沒有一些可以賞心悅目的東西了。

蘆柴堆到裂口,伊才去尋青石頭。當初本想用和天一色的純青石的,然而地上沒有這麼多,大山又捨不得用,有時到熱鬧處所去尋些零碎,看見的又冷笑,痛罵,或者搶回去,甚而至於還咬伊的手。伊于是只好攙些白石,再不夠,便湊上些紅黃的和灰黑的,後來總算將就的填滿了裂口,止要一點火,一熔化,事情便完成,然而伊也累得眼花耳響,支持不住了。

「唉唉,我從來沒有這樣的無聊過。」伊坐在一座山頂上,

兩手捧著頭,上氣不接下氣的說。

這時崑崙山上的古森林的大火(13)還沒有熄,西邊的天際都通紅。伊向西一瞟,決計從那裡拿過一株帶火的大樹來點蘆柴積,正要伸手,又覺得腳趾上有什麼東西刺著了。

伊順下眼去看,照例是先前所做的小東西,然而更異樣了,纍纍墜墜的用什麼布似的東西掛了一身,腰間又格外掛上十幾條布,頭上也罩著些不知什麼,頂上是一塊烏黑的小小的長方板(14),手裡拿著一片物件,刺伊腳趾的便是這東西。

那頂著長方板的卻偏站在女媧的兩腿之間向上看,見伊一順眼,便倉皇的將那小片遞上來了。伊接過來看時,是一條很光滑的青竹片,上面還有兩行黑色的細點,比槲樹葉上的黑斑小得多。伊倒也很佩服這手段的細巧。

「這是什麼?」伊還不免於好奇,又忍不住要問了。

頂長方板的便指著竹片,背誦如流的說道,「裸裎淫佚,失德蔑禮敗度,禽獸行。國有常刑,惟禁!」

女媧對那小方板瞪了一眼,倒暗笑自己問得太悖了,伊本已知道和這類東西扳談,照例是說不通的,於是不再開口,隨手將竹片擱在那頭頂上面的方板上,回手便從火樹林裡抽出一株燒著的大樹來,要向蘆柴堆上去點火。

忽而聽到嗚嗚咽咽的聲音了,可也是聞所未聞的玩藝,伊姑且向下再一瞟,卻見方板底下的小眼睛裡含著兩粒比芥子還小的眼淚。因為這和伊先前聽慣的「nganga」的哭聲大不同了,所以竟不知道這也是一種哭。

伊就去點上火,而且不止一地方。

火勢並不旺,那蘆柴是沒有乾透的,但居然也烘烘的響,

很久很久,終於伸出無數火焰的舌頭來,一伸一縮的向上舔,又很久,便合成火焰的重台花(15),又成了火焰的柱,赫赫的壓倒了崑崙山上的紅光。大風忽地起來,火柱旋轉著發吼,青的和雜色的石塊都一色通紅了,飴糖似的流布在裂縫中間,像一條不滅的閃電。

風和火勢捲得伊的頭髮都四散而且旋轉,汗水如瀑布一般奔流,大光焰烘托了伊的身軀,使宇宙間現出最後的肉紅色。

火柱逐漸上升了,只留下一堆蘆柴灰。伊待到天上一色青碧的時候,才伸手去一摸,指面上卻覺得還很有些參差。

「養回了力氣,再來罷。……」伊自己想。

伊于是彎腰去捧蘆灰了,一捧一捧的填在地上的大水裡,蘆灰還未冷透,蒸得水澌澌的沸湧,灰水潑滿了伊的週身。大風又不肯停,夾著灰撲來,使伊成了灰土的顏色。

「吁!……」伊吐出最後的呼吸來。

天邊的血紅的雲彩裡有一個光芒四射的太陽,如流動的金球包在荒古的熔岩中;那一邊,卻是一個生鐵一般的冷而且白的月亮。但不知道誰是下去和誰是上來。這時候,伊的以自己用盡了自己一切的軀殼,便在這中間躺倒,而且不再呼吸了。

上下四方是死滅以上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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